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正义感有时候也是一种消费品。”沈辞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不过，树大招风。现在盯着你这块肥肉的，可不只是韩家那些快要渴死的鱼，还有深水区里的‘大白鲨’。我刚收到消息，已经有三家顶尖的VC（风险投资）在打听你的私人行程了，领头的是李董，那个出了名的‘点金胜手’。”
郭漫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
这种节奏感能让她在复杂的商业博弈中保持心跳的平稳。
李董的名号她听过，那个男人在投资圈以眼光毒辣著称，被他看上的项目，要么成为行业独角兽，要么被他在估值最高点拆解卖个好价钱。
“我知道了。李董那边如果通过正式渠道预约，让小陈先压着，就说我在工厂盯着新一期桂花酒的窖藏。”郭漫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叫嚣起来。
小陈的声音透着一股既兴奋又压力的颤音：“郭总，楼下前台接到了汇金资本李董办公室的电话，说李董下午正好在这一带喝茶，想顺道过来‘讨一杯’咱们的郭玉小贵尝尝。”
郭漫对着手机那头的沈辞挑了挑眉，沈辞嗤笑一声：“说曹操曹操到，这帮资本嗅觉灵敏得像刚断奶的二哈。你要见吗？”
“见，为什么不见？”郭漫看向窗外，“不见，他们会觉得我待价而沽；见了，我才能让他们知道，郭玉春不缺钱，缺的是规矩。”
挂断电话，郭漫走进办公室自带的休息间。
她站在穿衣镜前，换下那身过于职场化的西装外套，改穿了一件改良版的月白色旗袍。
绸缎的面料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别着一枚祖传的银质草木簪扣。
她不需要那种咄咄逼人的女强人气场，她要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传承千年的沉稳与疏离。
下午三点，汇金资本的李董准时出现在会客室。
李董五十出头，穿着考究的灰色手工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却冷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郭总，百闻不如一见。”李董起身，虚虚地握了握郭漫的手，目光在办公室内素雅的陈设上转了一圈，“现在的年轻人都爱玩高科技、互联网，像郭总这样守着古法酿酒、还酿出这么大动静的，真是凤毛麟角。我今天来，不谈生意，只谈情怀。”
郭漫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清亮的酒液，那是最新一批出的“郭玉小贵”。
酒液入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伴随着甜腻的桂花味在空气中漾开，那是中草药与粮食发酵后的高级平衡感。
“李董说笑了，在资本面前谈情怀，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郭漫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后仰，姿态闲适。
李董端起酒杯，先是观色，再是闻香，最后才抿了一小口。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片刻后，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艳。
这种古法酿造的酒，入口柔，一线喉，最难得的是那种回甘里带着的清气，完全没有工业酒精的燥辣。
“好酒。这杯酒，值得一个‘独角兽’的估值。”李董放下杯子，终于切入正题，“郭总，明人不说暗话。韩氏虽然现在身陷泥潭，但他们在传统的线下渠道依然有很强的控制力。郭玉春想要冲破这层天花板，光靠情怀和舆论是不够的。你需要子弹，大量的子弹。只要你点头，汇金可以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
郭漫没去看那个数字，她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轻声道：“李董，您觉得这杯酒好喝，是因为它发酵了整整九十天。如果我拿了汇金的钱，明年这时候，您是不是会要求我把它缩短到二十天，然后利用规模效应，把这些药香变成香精的味道？”
李董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郭总太幽默了，效率是商业的灵魂。”
“但它是酿酒的敌人。”郭漫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郭玉春现在的根基在‘非遗’这两个字上，如果为了扩张而丢了魂，那我就成了一个卖水的商人。所以，投资的事，暂时不在我的计划内。如果李董愿意以私人名义订购几箱送友，我一定打折。”
送走李董时，对方虽然维持着客气，但转身那一刻眼神中的阴鸷并没逃过郭漫的眼睛。
沈辞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市场情报，顺手扇了扇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
“可以啊，两亿美金的估值，你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给推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初创公司为了见李董一面，能在他们大楼下蹲守一个月？”
“拿人的手短。”郭漫坐回大班椅，感觉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韩家那边有什么动向？”
“韩父那个老顽固，现在的操作很有意思。”沈辞把资料扔到桌上，“他昨天下午在市郊的私人会所组了个局，请了省内四家最大的酒类一级批发商，还有几家跟他们韩氏有深度绑带的中型酒企。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联合抵制郭玉春。他要求这些渠道商二选一，如果谁敢上架郭玉春的产品，韩氏的所有系列都会从该渠道撤柜。”
郭漫翻看着那些名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种老掉牙的“围猎”战术，在三十年前或许好使，但在如今这个渠道多元化的年代，简直是在开历史倒车。
“他那些所谓的盟友，答应了？”
“答应个鬼。”沈辞冷笑，“那些酒商个个人精。现在‘非遗’的风刮得这么猛，郭玉春的货在网上预约都排到了下个月。他们虽然表面上应和着韩父，说要‘维护行业秩序’，但私底下已经有好几个人给咱们的销售总监发信息了，想问问能不能绕过韩氏的势力范围，做区域直供。”
“韩父这是急火攻心了。”郭漫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关键的市场节点，“他想堵我的路，我就直接把路铺到他的后院。沈辞，通知销售部，针对这几家酒商的重点区域，我们推出‘春蕾计划’。不用大范围铺货，精准针对他们的高端会员店，提供定制版的‘郭玉春’伴手礼。另外，提高经销商的返点，把原本要给投资人的那部分利润，直接分给一线的渠道。我要让这堵墙，从内部开始塌方。”
此时的韩氏集团总部，由于空调制冷开得极低，会议室内冷得像个停尸房。
韩父重重地拍下桌子，实木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面前的显示屏上，几家酒企老总的头像正在视频会议中闪烁。
“各位，这不仅仅是韩家的事！郭漫那个疯女人现在是在破坏行情！她那种所谓的古法酿造，就是在抬高成本，让我们这些走量的企业没路走！如果今天你们不站出来封杀她，明天她就会骑在你们头上教你们怎么做生意！”韩父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
视频那头，一位胖胖的酒企老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镜，语气圆滑：“韩老，不是我们不配合，是现在的舆论太难搞。您也看了，前两天省报刚给了郭玉春一个大版面，夸她是‘匠心精神’。我们要是这时候明着抵制，被那帮网络暴民贴上一个‘打压传统文化’的标签，这生意还怎么做？”
“就是啊，韩老，我看这事儿还是得从长计议。”另一人附和着。
韩父猛地切断了电源，屏幕瞬间漆黑。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会议室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在韩家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如今竟然成了一个能让他感到窒息的对手。
“赵律师。”他按下呼叫铃，声音阴冷得可怕，“那个账本的事，还没查到是谁泄露的吗？”
“韩董，那个人做得很干净。但是……”赵律师推门而入，神色匆匆，“就在刚刚，我接到一个消息。郭漫去了一趟老城区的旧厂址，她带了一个人去，那个人……好像是当年帮您父亲打理过旧作坊的老掌柜。”
韩父的手猛地一僵，指间的烟灰落在了他昂贵的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
“老掌柜？他还没死？”
韩父霍然起身，窗外不知何时阴了天，厚重的云层层层堆叠，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郭漫的故纸堆里悄然酝酿。
在这场看似胜负已分的商战之下，那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关于郭氏酒方如何易主的血色真相，正随着郭漫的一步步逼近，即将从坟墓里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