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觉醒来,发现白天的事是一场梦,姓没有来过,红薯没有吃过,那个肩膀上的拥抱也没有发生过。
他躺在炕上,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一眼指尖的光尘。看见光尘还亮着,他又放心了,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看一眼。
反反复复,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公鸡叫醒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指尖。
光尘亮着。
名连忙从炕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就跑到院子里,天刚亮,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粉色,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好闻。
他今天要干的事很多。先去山上摘桃花,要摘最好的。然后回来收拾屋子,昨天虽然收拾过了,但还不够好。姓是神仙,神仙住的地方肯定干干净净的,他不能让姓觉得他这里脏。然后再烤几个红薯,昨天姓说甜的,那今天多烤两个。再然后……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发现自己想做的事太多了,多到一天都做不完。他挠了挠头,笑了。
“姓,”他对着光尘说,“你中午来还是下午来?”
光尘闪了一下。
“中午?”
光尘闪了一下。
名点了点头,中午,还有三个时辰,足够了。
他先去山上摘桃花。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香得像蜜。他挑了最香的一朵,小心地折下来,捧在手心里。花瓣上有露水,凉凉的,滑滑的,像姓的皮肤。
名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捧着那朵花,快步下山。到家之后,他找了个碗,装了半碗水,把花插在里面,放在桌上。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
扫了第三遍地,擦了第二遍桌子,把柜子上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他又跑到院子里,把昨天冲凉时泼的水扫干净,把鸡窝旁边的鸡屎铲掉,把晾衣绳上歪了的衣服重新挂正。
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屋子干净了,院子整齐了,桌上有一枝桃花,灶膛里有正在烤的红薯。一切都准备好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衣服,衣服上沾了灶灰,袖口有点脏。他脱下来,洗了,拧干,晾在绳子上。
他站在院子里,光着膀子,等衣服干。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看着后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吃早饭。
他不觉得饿。他什么都不觉得。他只觉得太阳走得太慢了。他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又一会儿,衣服干了,他穿上,又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又一会儿……太阳终于挪到了头顶。
名站在院子门口,往山的方向看。
山脚下,树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个白点。
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个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变成一个人形。白衣,长发,脚步不紧不慢。那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面,往这边看过来。
名站在门口,笑得像个傻子。他想挥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觉得自己太傻了。但他的手不听使唤,又抬起来了,轻轻地挥了一下。
姓看见了,他没有挥手,但他的脚步快了一点。
名转身跑进屋里,从灶膛里掏出红薯,放在桌上,又跑出来,站在门口等着。那个人走过田埂,走过菜地,走过王婶家的鸡窝。鸡窝里的鸡又开始不叫了,缩在角落里。
越来越近……五步、三步、一步。
姓站在名的面前。
今天他没有昨天那么白了,脸上有一点红,像是走路走热了。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的衣服上沾了一片树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名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又把他衣服上的树叶拿掉。
姓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名帮他整理头发和衣服。整理完了,他看着名,说了一个字。
“花。”
名像是才反应过来,“哦!花!在屋里!我摘了最大的!”
他转身跑进屋里,端起那个碗,捧到姓的面前。
姓低头看着那枝花,他伸出手,把碗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名笑着挠了挠头回道:“不客气,进来坐。”
姓走进屋子,他环顾四周:土坯墙,茅草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炕。
屋子很小,小到他走两步就到头了。但他在每一个角落都停了一下,看一看,摸一摸。他摸过墙壁,摸过桌子的纹路,摸过炕上的草席。每摸一样东西,他的手指都在上面停留很久,像是在记住它们的触感。
名站在旁边,看着他摸来摸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家太小了,你别嫌弃。”
姓摇了摇头,“不小。”
“真的?”
“嗯,比山顶大。”
“你那山顶就一块石头,当然小了。”
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名现在已经会读了。
“坐,吃红薯。”
姓在椅子上坐下来,名把红薯递给他。他接过红薯,没有马上吃,而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
“热的。”
“刚烤的,当然热的。”
“昨天也是热的。”
“嗯,红薯就要趁热吃。”
姓点了点头,开始剥皮。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剥完皮,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的。”
“当然甜的!我特意挑的。”
姓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红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名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
“那怎么了?”
“太少了。”
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你一个神仙,跟我讨价还价吃红薯?”
姓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粉色,名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说:“行,明天给你烤两个,以后每天都给你烤两个!”
姓点了点头,继续吃红薯。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名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吃。
“姓。”
“嗯。”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吃,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更粉了。
名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嘴角翘得老高。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看姓吃东西更好看的事了。
姓吃完了红薯,把红薯皮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名想收拾,他拦住了。
“我来。”
“你会收拾?”
姓没有说话。他拿起红薯皮,走到灶台前,把皮放进灶膛里。然后他回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名。
“今天做什么?”
名想了想。他本来没打算做什么,就觉得姓能来坐一会儿就够了,但姓问他“今天做什么”,好像他打算待很久似的。
“你想做什么?”
姓想了想,说:“看看。”
“看什么?”
“你的东西。”
“我的什么东西?”
“所有的。”
名挠了挠头。他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几件衣服,一把柴刀,一个锄头,几双草鞋,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农具。但他还是带着姓一样一样地看了。
他先带姓看了他的衣服。三件,都洗得发白了,有两件还打着补丁。姓拿起一件,摸了摸补丁。
“你缝的?”
“嗯。”
“缝得好。”
名哈哈大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道:“你可别笑话我了,我缝得跟狗啃的似的。”
姓把衣服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件,摸了摸,放下,三件都摸完了,他点了点头。
名又带他看了他的农具。柴刀、锄头、镰刀、扁担、簸箕。每一样姓都拿起来看一看,摸一摸,问一句“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名一样一样地解释,姓听得很认真,每听完一个就点一下头。
“你每天用这些?”
“嗯,下地干活就靠这些。”
姓看着那些农具,看着看着,他突然伸出手,在锄头的刃上轻轻抹了一下。
“别!”名叫了一声,但已经晚了。姓的手指被锄头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红红的,在他雪白的手指上格外刺眼。
名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焦急问道:“你干嘛?那是铁的!会割手!”
他低头看姓的手指。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冒。他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处理过神仙的伤口。神仙会流血吗?神仙的伤口会自己好吗?他应该用什么药?
他急得团团转,最后扯了一块布条,笨手笨脚地往姓的手指上缠。缠得太紧了,姓的手指被勒得发白。
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把布条松了松说:“不疼。”
“不疼也流血了啊!”
“会好的。”
“什么时候好?”
“很快。”
名不信,一直握着姓的手不放。过了片刻,他把布条揭开看,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线,像是手指上本来就有的纹路。
名把手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伤口真的愈合了才抬起头看着姓,埋怨道,“你吓死我了。”
姓没有说话。他反手把名的手握住了,名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黑,姓的白。他的粗糙,姓的光滑。他的手心里还有姓的血,名看着那血对姓恳求的说:“姓,你别再碰那些东西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拿给你看。”
姓点了点头。
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姓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站在农具前面。
过了一会儿,姓开口了。
“名。”
“嗯。”
“你每天用这些东西,会受伤。”
“嗯,有时候会。割到手啊,砸到脚啊,正常的!”
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在名的每一件农具上都抹了一下。名还没反应过来,姓已经把柴刀、镰刀、锄头都摸了一遍。
“你干嘛!不是说不碰了吗?”名又慌了,拉过姓的手检查。手指上没有伤口,这次姓用了仙气护住了手指,铁的刃伤不了他。
姓把手伸过去任由名翻来覆去的检查,他解释道:“我让它们记住我。”
“记住你?”
“嗯。以后它们伤你的时候,会想起我,就不会伤你太深。”
名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姓的脸,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炸开了,热流涌遍全身,从眼睛里流出来。
姓伸出手,接住了他的一滴眼泪。眼泪落在他的掌心里,亮晶晶的,像一粒露珠。姓低头好奇地看着那滴眼泪,在那滴眼泪消失之前,他把那滴眼泪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名的眼泪,是咸的。但后面有一点点甜。”
名愣愣地看着他把自己的眼泪放在嘴唇上的样子,心脏突地跳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姓,你……”
“嗯?”姓歪着头看着他,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名努力平复还在颤抖的心脏,抖着声说,“眼泪怎么可能有甜味?”
“有的,你的有。”
名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姓轻轻走近,把名的脸贴在自己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名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昨天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名。”
“嗯。”名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你以后受伤了,告诉我。”
名从姓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问他,是不是在心疼他?
名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姓的肩膀里,姓的肩膀凉凉的,但很舒服,名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