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动了一下,林薇端着药杯走进来。
她看见杨辰的手插在桌子里,吓了一跳,手一抖,药差点洒了。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不是第一次了。”
杨辰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我刚才试了三次,前两次没成功。”
他的手指刚才穿过了桌面,像穿过空气一样。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看了眼手表,上面显示一些数据:穿透深度3.2厘米,持续时间4.7秒。
林薇把药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发抖:“医生呢?你联系了吗?”
“刚打完电话。”
杨辰说,“两分钟前的事。”
“那你现在怎么样?疼不疼?头晕吗?跟之前头痛一样吗?”
“不一样。”
他摇头,“这次像是身体不听使唤。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不在这里。”
林薇盯着他的手看,又抬头看他脸:“你早就发现了对不对?之前流鼻血、看不见东西,你都没说。这次也是,你是不是早就试过?”
杨辰没回答。
他解开衬衫扣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管子,咳了一下。
几滴带血的液体落进管子,表面泛着微光。
“血也有问题。”
他盖好盖子,放进包里,“我拍了照片,放大后看到有些细胞是乱的,有的在分裂,有的已经坏了。”
林薇咽了下口水:“医生怎么说?”
“他说让我住院,做全身检查。”
杨辰打开平板,放出一段录音,“我没同意。”
录音里医生的声音很冷静:“杨先生,你的身体指标全乱了。线粒体活性下降百分之六十,端粒酶检测不到。这不是普通的衰老,是细胞开始瓦解。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先是局部穿透,然后器官会慢慢解体。我不是吓你——你可能撑不过三年。”
“三年?”
林薇瞪大眼睛,声音轻得像风,“真的只有三年?”
“医生没见过这种病。”
杨辰关掉录音,“但我信。”
“你凭什么信?机器会出错,你看的数据也可能不准!你怎么知道不是误诊?”
“因为还有一个信号也说了同样的话。”他说。
“什么信号?”
“一个来源不明的东西。”
杨辰看着她,“我不知道它是系统的一部分,还是别的存在。自从我接入那个协议后,它就开始传信息给我。没有情绪,只讲事实。我上传了刚才的穿透记录,它回了一句:‘这是永久连接者的正常现象。代价是细胞无法正常分裂,寿命大约还剩三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空调的声音变得很明显。
“永久连接者?”
林薇小声问,“那是什么?”
“可能是和系统完全融合的人。”
杨辰靠在椅子上,闭了下眼,“不只是接收信息,而是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我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变模糊了。所以我的手能穿过去,血会发光,脑子能直接收到信号。这不是病,是适应。”
“适应?”
林薇声音发颤,“你是说,你正在变成机器?”
“我不在乎是什么。”
他说,“我在乎的是时间够不够。”
“三年能干什么?”
“够我把所有事情理清楚。”
他睁开眼,“我记了三百二十七个加密文档,四万多条记录,还有七套破译模型。这些不能只留在电脑里。得有人懂,以后才能继续研究。”
林薇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看着他:“你不找办法治病,不想怎么活下去,反而想着交资料?你以为你是谁?英雄?先知?你就是普通人!你会疼,会累,会死!你明白吗?”
杨辰没动。
“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必须抓紧。”
“那你打算做什么?”
林薇问,眼里满是担心,“这三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整理所有遗迹的位置和频率。”
他说,“第二,把五种感知方式写成手册,加上失败的例子。第三,重建‘噪音库’,分清哪些是自然干扰,哪些是系统活动。第四……”
“等等!”
她打断他,“你在写遗嘱?”
“不是遗嘱,是路标。”
他说,“以后的人不用再走弯路。他们可以站在我肩膀上,哪怕只前进一点,也好过自己瞎撞。”
林薇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下脸:“那我呢?你要我做什么?陪你熬夜抄笔记?听你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然后看你一天天变透明?最后消失?”
“你要学会看信号。”
他说,“我能教你的不多,但足够让你分辨真假。以后没人帮我验证了,你得自己判断。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可我不想当什么继承人!”
林薇盯着他,眼睛红了,“我想你活着!我想你吃饭、睡觉、头疼时骂一句,想你半夜打电话说‘林薇,我又看见奇怪的东西了’!我不想接什么手册!我要你站在我面前,好好说话!”
杨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直到她声音哑了,喘着气坐在地上。
“对不起。”他说。
林薇没抬头。
“我不该让你卷进来。”
他继续说,“但现在这样,我没有回头路。你可以走。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离开吧,别管我。回去当你的考古领队,带学生挖土,写论文,评职称。没人会怪你。”
“闭嘴!”她咬着牙,声音很狠。
“我是认真的。”
“我说闭嘴!”
她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以为我怕?我怕的不是死,是我怕你一个人扛到最后,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怕哪天来找你,你整个人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块表挂在空中!我怕你没了,我还得装作没事继续工作!你懂不懂?”
杨辰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抱住她。
林薇没推开,趴在他肩上,呼吸很乱。
“三年。”
他在她耳边说,“够了。够我把路铺到你能接住的地方。之后的事,我不看了。”
林薇没说话,抱得更紧。
几分钟后,她松开,退后一步,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稳了。
“药凉了。”她说,“喝完躺一会儿。”
“我不困。”
“你脸色很差。”
她拿起杯子递过去,“喝了再说。”
杨辰接过,一口口喝完。
药很苦,他皱了下眉。
“你真觉得能活三年?”她问。
“节点12说的。”
他说,“误差不超过半年。”
“要是错了呢?要是你能活五年、十年?”
“那就多干点。”
他放下杯子,“时间越多,我能做的事就越多。”
林薇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嘴角有血。
“你又咳了?”她问。
杨辰抬手擦了下,指尖沾了血。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掏出一块手帕擦干净。
下一秒,他又咳了一声。
这次更重。
他弯下腰,一手撑桌,一手捂嘴。
直起身时,手帕上有更多血,血珠表面有些细小的亮颗粒,在灯光下一闪就没了。
“内脏也开始出血了?”林薇声音发紧。
杨辰折好手帕,塞进口袋。
“至少还能工作到咳出组织前。”他说。
他坐回椅子,打开平板,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遗产计划”。
光标闪着,等着输入第一行字。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敲下一个标题:
《文明守望者操作指南·初版》
屏幕上的字静静亮着。
空调还在响。
杨辰突然剧烈咳嗽,这次没用手帕遮挡。
一滴血砸在键盘F键上,迅速晕开。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冲着这个房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