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希市出发,车队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座垮塌了一半的石桥前面。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约三十米,乱石裸露,淤泥龟裂成密集的六边形纹路,像一片被太阳烤焦的蛇皮。
老周从副驾驶下来,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河床两岸的岩壁上还能看到一道明显的水线,高出河床两米多,岩石被冲刷得光滑发亮。水线以下的岩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苔藓,颜色灰白,像死去的珊瑚。水线以上的岩石则是灰褐色的,棱角分明,和下面被水流磨圆的石头形成鲜明对比。“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条河。”付云通说,“后来一公里外的上游开了矿,挖高山泥,地下水被抽空了,河道第二年就见了底。”
玉希市派来的两名警员站在桥头另一边。张如全年纪轻些,二十八岁左右,瘦长脸,眉骨很高。他在这批联合行动里负责全程联络,从海安公安拿到郭医生的电话之后就一直跟老周保持沟通。郑小辉,女警,比张如全大几岁,圆脸,皮肤晒得黝黑,是玉希市刑警队的主力侦查员,专门办山区失踪儿童案件的。这次她带的装备里除了定位设备和卫星电话,还有一卷登山绳和一把开山刀。“老周,你们海安来的,这路能适应不?”张如全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老周说适应不适应都得走,孩子们还在山里等着。张如全笑了笑,把自己的背囊甩上肩带头,翻过了石桥护栏。郑小辉在后面调试卫星电话的天线,笑了笑说,倒还行。
一行人在河床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脚下的碎石从拳头大的卵石变成了尖锐的片状页岩,每一脚踩下去都哗啦啦地往下滑。两边的岩壁越挤越近,河床收窄到不足五米,头顶悬着几块摇摇欲坠的页岩,表面被风化得裂成鱼鳞状,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艾草。郑小辉低头调了一下定位设备的音量旋钮,把屏幕的背光调到最暗,然后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张如全走到隘口前方,听着里面传来的呜咽声,问这里是风口?付云通没有多解释,他弯腰捡了块碎石往隘口里扔——石块飞进去的瞬间被风猛地托起,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被拍在对面的岩壁上,碎成几瓣。付云通说风很大,只能爬过去,站起来的人会被风卷走。他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老周、陈比南、阿兵、郑小辉、张如全已经按次序趴下往,准备往前爬。
陈比南的手掌撑在粗糙的碎石地面上,尖锐的页岩碎片硌得他掌心发疼——他想起在警校训练时也曾这样匍匐穿过铁丝网,那时候手掌磨破了皮还能继续往前冲。现在他不敢爬得快,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在碎石上慢慢往前蹭,生怕多一寸高度就被风揪住。风从隘口灌进来,不是推人,是揪人——它不把你往后推,而是从下往上兜,兜你的衣领、兜你的背囊带子、兜你任何一处能被抓住的凸起,然后往上拽。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陈比南偏头,余光扫见郑小辉被风兜了起来——她太轻了,整个人快要离地。她使劲把背囊带子往怀里拉,靠装备的重量往下坠。后面的张如全立刻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脚跟,往下压。
过了隘口,河床又开阔了,但这段比隘口更让人提心吊胆。先是灌木丛里钻出一头野猪,毛色灰黑,獠牙从嘴角弯出来,鼻尖在地上拱了拱,抬头看了这群人一眼。野猪后面还跟着几只小猪,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发出尖细的哼哼声。老周把手慢慢按在腰间的电棍上,手指没有动。带崽的野猪最容易攻击人。母野猪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几只小猪赶进了灌木丛深处,消失在一片枯黄的蕨草后面。
继续往前,灌木丛越来越密。豺狼出现了。先是枯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灰褐色的身影,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侧后方的荆棘丛里窜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鼻息。它们没有正面攻击,而是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停下来,用后腿刨地、低声咆哮。付云通把脸转向张如全,又转向郑小辉,确认他们都没有被豺狼吓到。郑小辉正用余光扫着其他方向,她更担心灌木丛里还藏着什么别的动物。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豺狼的咆哮声也渐渐消失在山风里。
太阳开始西斜。老周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停下来喘气,他撑着膝盖低头看脚下的干涸河床——碎石缝里嵌着半片陶器,釉面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上面缠绕的褐彩花纹。付云通第一次送孩子们进来,就是顺着这条河——水大得能推着船走,太阳晒得船板烫脚。有孩子趴到船边,伸手去捞水里打着旋漂下来的野花,咬在嘴里,抱怨水好冷。现在这条河死了,但他当年运进来的那些人还活着。他把那半片陶器轻轻放回石缝里,继续往前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对岸的乌鸦口。老周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撑着路边的黄连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陈比南立刻过去,问周哥你行不行。张如全和郑小辉也围了过来,但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阿兵已经快走了几步,从背囊里摸出便携血氧仪,夹在老周食指上。数字闪了闪,老周看了一眼,把血氧仪摘下来递还给阿兵,说还行嘛,至少还没飘红。阿兵没接话,把血氧仪收进口袋,把一颗便携氧气罐塞进老周背囊侧袋里。
郭医生站在乌鸦坡村口的大青树下等他们,蓝大褂被风吹得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