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一个学生会男生带着哭腔问。
谷晓梦没回答。她从包里掏出三枚铜钱,又扯下自己几根头发,缠在铜钱上,咬破指尖滴了血,然后蹲下身,把铜钱按在地面三个方位。
“以血为引,以发为路,破界开生门——”她低声念着,手指在地面快速划动。血珠顺着她的动作拉出细细的红线,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完成的瞬间,正对着门的走廊墙壁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发着微弱的白光。
“从那里出去!快!”谷晓梦喊道。
陈浩和两个男生连滚爬爬冲向光门。我拉住谷晓梦的手腕:“一起走!”
她却摇头,眼睛盯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它盯上的是完成仪式的两个人。咱俩走了,它会把整栋楼的人都拖进来。得有人留下来……解决它。”
“你疯了?刚才那东西——”
“刚才我轻敌了。”她打断我,从包里又掏出一把东西——这回是七八面巴掌大的小铜镜,用红绳穿着,“我知道它的弱点了。镜子碎了,它的‘身’没了,但‘魂’还附着在每一块碎片上。只要把所有碎片找齐,用阳火煅烧,就能彻底灭掉它。”
“这层楼起码十几间教室!玻璃窗、玻璃黑板、还有走廊的消防栓箱——”我觉得她在说天方夜谭。
“所以需要人帮忙。”她突然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东西,“周扬,你信我吗?”
黑暗已经漫到了门槛。那首诡异的童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中间夹杂着细碎的、像玻璃相互刮擦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算计,有隐瞒,有愧疚,但此刻,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信。”我说。
她笑了,很浅,但眼睛有点红。然后她迅速把铜钱和红绳塞给我:“你拿着这些,去每间教室,把能找到的玻璃制品全贴上铜钱。贴的时候心里默念‘封阴镇邪’。我去找镜子的主体碎片——那面大镜子肯定有一块最大的核心碎片,那才是它的命门。”
“可怎么分辨——”
“贴铜钱的时候,如果哪块玻璃发烫、或者你听见里面有声音,那就是了。用红绳捆住,等我处理。”她语速极快,“记住,别碰碎任何一块!碎了它的分身就又多一个!”
交代完,她转身就冲向走廊左侧的黑暗,身影瞬间被吞没。
我攥紧铜钱和红绳,深吸一口气,朝右边第一间教室跑去。
整层楼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都被那层浓稠的黑暗吸收、扭曲了。我的脚步声听起来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圈,光圈边缘的黑暗似乎在蠕动。
第一间教室,黑板玻璃没事。窗户没事。我贴着墙,把铜钱按在每一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嘴里机械地念着“封阴镇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二间。第三间。
到第四间时,我刚把铜钱按上一扇窗户,指尖突然传来灼痛——像摸到了烧红的铁。我猛地缩手,看见那块玻璃里面,隐约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蜡黄色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眶。
是它。
我手忙脚乱抽出红绳,可绳子太短,玻璃窗太大。就在我发愁怎么“捆”时,玻璃里的脸突然贴近,那张嘴咧开——
“找到你了。”
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我把整捆红绳“啪”地按在玻璃上,用铜钱压住。绳子碰到玻璃的瞬间,里面的脸扭曲了一下,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迅速淡化、消失。
玻璃恢复正常温度。
我瘫坐在地,后背全湿了。刚才那一下抽干了我所有力气。可还有七八间教室没查。
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第五间没事。第六间,贴到第三块窗玻璃时,又发烫了。这次我有经验,迅速用红绳和铜钱封住。但手在抖,抖得厉害。
第七间,第八间。
还剩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是间废弃的器材室,门锁着。我正要找东西砸锁,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里面有光。不是灯光,是某种幽绿色的、飘忽的光。
我握紧手里最后两枚铜钱,推开门。
房间堆满破旧桌椅和体育器材,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绿光来自房间中央——那里悬空漂浮着一块巴掌大的镜子碎片,正是那面大镜子的一部分。碎片周围,飘着十几块更小的玻璃碴,像行星环绕恒星一样缓缓转动。
碎片中央,映出的不是房间景象。
是谷晓梦。
她被困在一间满是镜子的房间里——上下左右全是镜子,无数个“她”被困在无数个镜框里。她正用那根五色绳抽打四周镜面,可每打碎一面,碎片落地后又立刻悬浮起来,重新组成新的镜子。她在里面兜圈子,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碎片里的“她”突然转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不是看碎片外的我,是看碎片景象里、某个我应该存在的方向。然后她张嘴,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是:“快走。”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我猛地回头。
走廊的黑暗不知何时已经褪去,灯光恢复正常。陈浩和那两个学生会男生站在门口,脸色古怪地看着我。
“周扬,你没事吧?”陈浩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铜钱和红绳上,“你这是……”
“谷晓梦呢?”我问。
“没、没看见啊。”一个男生摇头,“我们按你说的从那光门出去,结果出来就在二楼楼梯口。等了半天没人,就壮着胆子上来看看……”
不对。
陈浩从来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更别说刚经历过那种事,他绝对不敢主动“壮着胆子上来”。
而且陈浩左耳后有颗痣。这个“陈浩”没有。
我慢慢后退,手摸向口袋——里面还有一小撮谷晓梦之前给我的朱砂粉,刚才没用完。
“你不是陈浩。”我说。
“陈浩”脸上的担忧瞬间消失,变成一种木然的、空洞的表情。旁边两个“男生”也同时垮下脸,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模糊、流动,最后变成三张一模一样的、蜡黄色的、没有五官的脸。
它们朝我扑来。
我扬手把朱砂粉全撒出去,同时抓起旁边一根断了的拖把杆,狠狠砸向悬浮在空中的那块核心碎片!
“砰!”
拖把杆砸中碎片的瞬间,整个房间的镜子全部炸裂!不是物理性的炸裂,是像电视信号中断那样,“滋啦”一下,所有景象碎成雪花点,再消失。
三个扑向我的“人脸”同时定格,然后像沙雕般坍塌、消散。
那块核心碎片掉落在地,还在发着微弱的绿光。我冲过去,用红绳把它里三层外三层缠紧,最后把两枚铜钱死死压在正反面。
绿光熄灭了。
几乎同时,我听见左侧墙壁传来“咚”一声闷响。跑过去看,那里居然有道暗门,刚才被一堆旧垫子挡着。推开暗门,里面是个狭窄的储物间,谷晓梦就倒在墙角,昏迷不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五色绳。
“晓梦!”我把她抱出来,拍她的脸。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是我,先是茫然,然后猛地抓住我胳膊:“碎片!核心碎片!”
“抓住了。”我把缠成粽子似的碎片给她看。
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软下去,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它最会骗人……用你在意的人骗你。我刚才就是看见‘你’被困,才冲进去的……结果是个陷阱。”
“我也差点中招。”我苦笑,“现在怎么办?”
“烧了它。”她从包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某种深红色的粉末。她把缠好的碎片扔进去,合上盖子,低声念了很长一段咒文,最后咬破手指,在盒盖上画了个符号。
铁盒里传来“噼啪”的灼烧声,还有极其微弱的、像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几缕黑烟从盒盖缝隙飘出来,散了。
等声音彻底消失,她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结束了。”她说。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407时,天已经蒙蒙亮。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漂浮。整栋楼安静得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时,她突然停下。
“周扬。”她没看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一开始确实在利用你。但后来……后来不是了。今晚你折回来帮我,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说。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很红:“那仪式……在鬼镜上画心,两个人真的会被诅咒绑在一起。不是传说,是真的。如果不想办法解开,咱俩这辈子,死都会死在一块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想办法解咒,但需要时间,而且有风险。也可能……解不开。”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就别解了。”
她愣住。
“反正,”我扭头看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分开。”
她呆呆地看着我,然后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流,然后把脸埋进我肩膀,很小声地说:
“傻子。”
后来我们真的一直在一起。毕业,工作,结婚。那面鬼镜的灰烬被谷晓梦收在一个小瓶子里,挂在床头——她说要镇着,以防万一。
陈浩后来偷偷问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就是碰上个变态,砸了镜子,已经处理了。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没再问。
只有我和谷晓梦知道,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她还是会取出那个小铁盒,检查碎片是否真的化为灰烬。而每次检查完,她都会靠在我怀里,很久不说话。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那个诅咒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沉睡。
怕总有一天,它会以另一种方式,把我们拖回那个满是镜子、永远逃不出的房间。
但至少现在,此刻,阳光很好,她的手在我手心,温暖真实。
这就够了。
至于永远——
永远太远了。我们先过好今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