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晓梦答应和我一起复习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知道吗,我暗恋她整整两年。她是文学院那个总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长发女生,我是计算机系除了写代码啥也不会的普通男生。要不是上个月那场暴雨把我困在图书馆,她又恰好多带了把伞,我这辈子大概都没勇气和她说上三句话。
“周扬,谢谢你帮我修电脑。”她把一盒草莓牛奶推到我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要不……今晚十点,三教那间小自习室?听说最近人少,安静。”
我心脏跳得厉害,只会点头。
晚上九点五十,我已经在三教楼下转了第八圈。这栋老教学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爬山虎把整面西墙都吞掉了大半。听学长说过,这里以前是实验楼,出过事,后来才改成自习室。不过这些传言我从来不信——直到今晚。
谷晓梦准时来了,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她冲我笑了一下,我手心全是汗。
“走吧。”她说。
那间自习室在四楼最尽头,门牌号是407。奇怪的是,整层楼只有这间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教室不大,只有六套桌椅,黑板擦得过于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最诡异的是后墙——那里居然贴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把整个教室都倒映在里面,包括我们俩。
“这镜子……”我皱了皱眉。
“以前是舞蹈教室改的。”谷晓梦很自然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取出厚厚的《西方文学史》,“开始吧?”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坐了不到半小时,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面镜子……我总觉得镜子里的人影动作比我慢半拍。我抬手推眼镜,镜中的“我”似乎停顿了一瞬才跟上。
是错觉吧。
“周扬。”谷晓梦突然叫我,声音有点飘,“你听说过407的传说吗?”
我抬头,发现她正盯着那面镜子,眼神有点空。
“什么传说?”
“说如果两个人在凌晨十二点整,同时用红色记号笔在镜子上画一颗心,”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笑容,“那这两个人就会永远在一起,连死亡都不能分开。”
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却从笔袋里真的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递过来:“咱们试试?”
“这……不太好吧?”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在公物上乱画……”
“就画很小一个。”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陪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我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笔。
十二点差两分。我们并排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我们俩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谷晓梦数着秒:“三、二、一——”
笔尖触到镜面的瞬间,我感觉不是我在画,是笔自己在动。那红色浓得发黑,在镜面上留下粘稠的痕迹。我们各自画了半颗心,在中央汇合,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就在两颗半心相接的刹那——
“啪。”
头顶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灭。是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瞬间消失,连惯常的闪烁都没有。紧接着,应急灯亮了,是那种惨绿惨绿的光,把整个教室染得像停尸房。
“晓梦?”我伸手去摸旁边。
摸到的不是她的手。
是某种滑腻、冰凉、带着鳞片质感的东西。
我尖叫着缩回手,手机手电筒猛地打开——光束照向镜子的瞬间,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镜子里根本没有我们俩。
只有两颗人头。
不,不是单纯的人头。是两颗蜡黄色的、皮肤紧绷在头骨上的头颅,被细长的脖子连接着,从镜面深处缓缓“长”出来。它们的眼睛是纯黑的窟窿,正对着我们的方向。而我和谷晓梦在镜中的倒影,就映在那两对黑洞洞的眼眶里,像是被囚禁在里面。
“跑!”谷晓梦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可门打不开了。无论我怎么拧、怎么撞,那扇老旧的木门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墙里。镜子里的头颅已经完全“钻”了出来,连着脖子下面一截白骨森森的脊椎,正朝我们这边探。
“用这个!”谷晓梦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塞给我。是朱砂粉,混着某种银色碎屑。“撒过去!快!”
我根本没时间想她为什么随身带这个。手一扬,粉末泼向镜子。
“嗤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的声音。两颗头颅同时发出尖啸,不是人声,是某种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镜面被粉末沾到的地方冒出滚滚黑烟,腥臭味瞬间充斥整个教室。
头颅痛苦地缩回镜中。下一秒,镜子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两只枯骨般的手猛地伸出来,朝我脖子抓来!
我往后一仰,摔倒在地。骨头撞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抬头看时,谷晓梦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木尺——是那种老式木工用的、刻着刻度、边角都磨圆了的木尺。她双手握尺,狠狠朝那两只骨手劈下!
“铛!”
金属碰撞声。木尺砸在骨手上竟迸出火星。骨手一顿,却没缩回去,反而翻转手腕,一把抓住了木尺!
谷晓梦脸色变了。
她试图抽回尺子,可骨手攥得死紧。就在这时,镜面又探出一颗头颅——这次是完整的,连着肩膀和半截胸腔,皮肤蜡黄,头发稀疏,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长满细密尖牙的嘴。
“晓梦松手!”我爬起来,抓起旁边的椅子就往镜子上砸。
椅子腿砸中镜面,没碎,反而被弹回来。那颗头颅却转过来“看”向我。没有眼睛,但我感觉它在“盯”着我。然后它咧开嘴,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
“周扬,退后!”谷晓梦突然松开了木尺,同时从腰间解下一条……跳绳?
不,不是跳绳。是那种用五色丝线编成的绳,尾端系着几枚铜钱。她手腕一抖,绳子如灵蛇般窜出,缠住了那颗头颅的脖子,铜钱叮当作响。
头颅剧烈挣扎,骨手终于松开木尺,转而抓向脖子上的绳索。可绳子一碰到它的皮肤就滋滋冒烟,烫出一圈焦黑。
机会!
我扑过去捡起木尺,用尽全身力气朝镜面正中央那颗已经画好的红心戳去——
“噗嗤。”
像戳破了一个装满腐液的气球。镜子表面以红心为中心,瞬间龟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顺着镜面往下淌。
头颅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连带着骨手一起,被裂缝“吸”了回去。镜子“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绿幽幽的应急灯闪了几下,灭了。几秒后,头顶的日光灯管重新亮起,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光。
教室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撒了一地的朱砂粉、倒地的椅子。还有站在碎镜子前、握着五色绳、胸口剧烈起伏的谷晓梦。
“你……”我喘着气,话堵在喉咙里。
她转过身,脸上那种天真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对不起。”她说,“我利用了你。”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我不是普通学生。我家……算是道术世家,不过到我这一代已经没落了。我一直在追查学校里这些‘东西’。”她踢开脚边的碎玻璃,“407的镜子鬼,它需要两个人同时完成‘契约’仪式才会现出本体。一个人画心没用,必须是‘两个人’,而且得是……彼此有好感的两个人。”
她抬眼看了看我:“所以我接近你。修电脑是故意弄坏的,伞也是故意多带的。今晚的一切,除了最后那一下,都是计划好的。”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那些偶遇,那些笑容,那些草莓牛奶——
“但朱砂粉是我早就准备好给你的。”她突然加快语速,像是怕我不信,“我知道有危险,所以想至少给你个护身的东西。还有,我刚才……我刚才让你松手,是真怕你出事。”
“你喜欢我吗?”我问。声音哑得我自己都陌生。
她愣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由远及近。然后门被“砰”地撞开——其实门根本没锁,刚才为什么打不开?
冲进来的是我室友陈浩,还有学生会的两个男生。陈浩看见一屋子狼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靠!周扬你没事吧?我们在一楼听见好大动静,像玻璃炸了,跑上来一看这层灯全灭了,就这间亮着……”
他顿了顿,看向谷晓梦,又看看我,表情复杂。
“先离开这儿。”谷晓梦收起绳子,语气恢复平静,“它还没死透。镜子碎了只是暂时困住它,等午夜阴气最重的时候,它可能会……”
话没说完,走廊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不是断电那种灭。是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线路爬过去,灯一盏盏暗下来,黑暗从走廊尽头迅速蔓延过来,吞掉光线,吞掉声音,最后只剩下我们教室门口那一小圈光。
然后我们听见了歌声。
童谣。用走调的、沙哑的嗓音哼着的童谣,从黑暗深处飘过来。
“镜子里,镜外面,两个娃娃画圈圈……画个心,锁一起,永远永远不分离……一个进,一个出,镜子吃饱咕噜噜……”
陈浩腿都软了:“这、这什么声音……”
谷晓梦脸色煞白:“是‘缚地灵’……它把整层楼都圈进它的‘界’里了。咱们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