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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地
书名:厝·潮 作者:宋松颂 本章字数:2420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七部·撑家


第31章 放地


(1949—1951年)


秉廉被抓走后的第二年秋天,春溪的天,彻底换了。


镇上的国民党兵没留半点声响,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乡公所的木门关了整整两天,再推开时,门楣上挂起一块崭新的木牌。陈叔从镇上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喘着气说换了旗,是五星红旗。云娘正蹲在灶前淘米,瓷碗磕在石缸沿,顿了许久没动,米水顺着指缝慢慢流进缸里,晕开一圈白。她没见过五星红旗长什么样,可这世道一翻,秉廉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新来的干部穿着灰布军装,绑腿扎得齐整,说话和气,没半分往日兵丁的凶气。他们挨家挨户上门,拿着泛黄的表格登记人口,问田产、问收成,更要细细问清家里有没有人去了台湾。问到云娘时,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灶上的轻烟:"不知道他去了哪。"年轻干部没多追问,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了"去向不明"四个工整的字。


春溪的日子,终究是变了模样。催粮依旧催粮,摊派依旧摊派,只是名目换了,落在肩上的担子,反倒比往日更沉。陈叔每每从镇上归,都要叹着气说,邻村开了批斗会,有家底的人家被押上台,脖子上挂着厚重的木牌,被人围着指指点点。云娘从不去看,也从不多言,只守着家里的灶膛,一日不落地烧着火,把日子往稳里熬。


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云娘心里清楚,宋家积攒了半辈子的田产,迟早要动。


这一回,是她自己做的主。她让秉义媳妇阿陈,把家里的佃户、周遭的贫雇农都请过来,宋家厅堂坐得满满当当。消息一传开,宋家宗亲先炸了锅。


显爷的堂弟显仁第一个冲进门,手掌狠狠拍在八仙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你一个外姓妇人,凭什么做主分宋家的田?显爷走了,秉义不在家,这家里的事,轮得到你说了算?得族里人定!"


云娘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他骂完、等他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秉德跑了,秉廉被抓了,秉义在南洋回不来。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家,谁来撑?"


显仁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甩着袖子摔门而去。他走后,族里又接连来了几拨人,有好言相劝的,有恶语威逼的,还有捧着显爷的牌位来压她的。云娘半步没退,把一叠田契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声音沉稳:"地是显爷一分一分攒下的,不是抢来的。如今世道变了,留着田,留不住一家人的命。现在分,还能分给种了半辈子地的老佃户。"


宗亲们盯着桌上的田契,竟没一个人敢伸手。他们不是不想争,是不敢接——接了,就等于认了,显爷走后,这个家,是云娘在做主。


等人都走尽,云娘独自走进祠堂。


显爷的牌位立在正中,黑漆金字,安安静静。她没上香,没烧纸,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月光从木窗棂里漏进来,落在牌位上,把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显爷在世时,总爱坐在厅堂里,摸着茶碗说这些田地,说哪块地肥、哪块地收成稳,说佃户们的难处,语气里全是踏实。这些田,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宋家的根。


而如今,她要亲手把这根,拆了。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显爷。


空荡荡的祠堂里,只有窗外的风声,无人应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牌位的底座,一片冰凉刺骨。她不知道显爷会不会怪她,可她没得选。不分田,宋家就迈不过这道坎,一大家子人,都要跟着遭殃。


指尖收回,她在祠堂里站了许久,转身慢慢走回灶间,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暖黄的光。


分地那天,云娘站在厅堂中央,把田契一张张摆好,让佃户们自己报亩数、自己量地,不争不吵,不讨价还价。有人悄悄多量了几步,她看在眼里,也没戳破。


"地是给你们种的,不是给宋家守的,"她看着众人,语气平和,"把庄稼种好,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有人红了眼眶,攥着她的手哽咽着叫"阿娘",她轻轻抽回手,转身去灶间烧水煮茶。


轮到量她留作养老的那一小块地时,她执意亲自去。


那天下着绵绵细雨,乡间泥路又滑又泞。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裹脚布被雨水浸得发胀,紧紧勒在脚上,每走一步,脚心都钻心地疼。她手里拄着一根粗竹竿,一步一步挪到地头,旁人劝她回去歇着,让别人代量,她只是摇头。


她慢慢蹲下身,拉起丈量的绳子,一寸一寸仔细地量。泥水浸透了布鞋,裹脚布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她眉头没皱一下,气息没乱一分,量完一头,慢慢挪步,再量另一头,动作缓慢,却稳得很。田埂上的人都静静看着,没人敢上前搭手,他们都懂,这个女人,是要亲手了却这桩心事。


量完最后一寸,她缓缓站直身子,把竹竿递给身旁的老佃户,声音平静:"这块地,归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缓慢,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田契是云娘亲手烧的,没有仪式,没有围观。傍晚时分,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等火旺起来,便把一叠田契一张张塞进火里。纸张遇火瞬间卷曲,字迹慢慢泛黄、焦黑,最后缩成一团灰烬,几片黑灰顺着灶膛缝隙飘出来,落在灶台上。云娘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神情,等最后一张田契烧尽,她用火钳拨了拨灰烬,默默盖上了锅盖。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周遭一片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敢问。


宋家主动分地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春溪。工作队周队长上门登记,翻着账册沉声道:"你们家原先的田产不少,就算分了,成分也得仔细定。"


云娘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着灶上的碗筷。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种了宋家二十年地的老佃户林伯,攥着一顶破旧草帽,径直走到周队长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宋家阿娘不是地主,显爷在世时,租子就比别家低,灾年还全免了租,从来没欺压过我们穷人。"


紧接着,又有几个佃户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说云娘帮人写侨批不收钱,说谁家有难她都伸手帮,说她心善、公道。


周队长沉默良久,几天后召集贫雇农开会,会上没一人说宋家的坏话,最终定了成分——小土地出租者,不是地主。


陈叔跑到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云娘,站在门口等了许久,等着她松口气,等着她落泪。


云娘正坐在灶前熬药,手里的药勺慢慢搅着锅里的药汤,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她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粥还在温着,秉廉屋里的空碗筷,依旧整整齐齐摆着。


窗外的荔枝树,又落了一季的叶子,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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