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队人如三支利箭，射向黑暗中的营寨。
雪依旧在下，风在呼啸，完美掩盖了脚步声。
冷锋带着两百人，贴着营寨木栅潜行。栅高八尺，对这些老兵来说不算什么——两人一组，搭人梯，翻越，落地，滚入阴影，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落地时，他们会在雪地上铺一块黑布，减少声响和痕迹。
粮垛就在眼前。
油布下堆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高两丈，长二十余丈，占了好大一片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味道——麦子、黍米、豆子，还有干草和油布的气味。冷锋深吸一口气，确认没有异常——没有伏兵的气息，没有金属的气味，没有人血的腥味。
守卫果然在打瞌睡。围着篝火的有十几个，裹着皮袄，歪歪斜斜地靠在粮垛上，头一点一点的。有两个哨兵在粮垛间巡逻，也是哈欠连天，脚步虚浮，刀鞘在腰带上晃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冷锋打个手势，十名弩手悄无声息地散开，举起弩机。这是军械库特制的连环弩，扳机处包了布，扣动时几乎没有声响。
“嗖——嗖——嗖——”
轻微的破空声被风声掩盖。巡逻的哨兵身体一震，咽喉、心口同时中箭，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篝火旁的守卫还在打盹。弩箭已至，糊里糊涂的便已毙命。有一个守卫在中箭的瞬间猛然惊醒，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想要喊叫。一名弩手眼疾手快，第二箭钉入他的喉咙，将那声喊叫永远堵了回去。
“上！”冷锋低喝。
敢死队扑向粮垛。有人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燃。有人从腰间解下油囊——每个油囊装了五斤火油，是出发前从军械库领的。他们把火油浇在粮垛上，浇在油布上，浇在麻袋的缝隙里。
火折子扔进油布缝隙，“轰”的一声，火苗蹿起三尺高！
火遇到油，瞬间爆燃！热浪扑面而来，雪花还未落下就被汽化，化作一团白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粮食被烧焦的味道，像炒糊了的麦子，但更浓烈，更呛人。
“走水了——！”
“敌袭——！”
营寨中终于响起警哨声，凄厉刺耳。铜锣也敲响了，“咣咣咣”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但已经晚了。
粮垛的火势太猛。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转眼就吞没了小半个西营。火焰高达数丈，将半边天映得通红。热浪滚滚，烤得人脸上生疼。粮垛里的粮食在高温下膨胀、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几乎同时，东侧马厩方向也传来爆炸声！
“轰——轰轰——”
是赵铁柱那队人得手了。他们不仅放了火，还把北漠人囤积的火油罐扔进了马厩。北漠骑兵出行，每人都要带一罐火油，用来生火做饭、取暖御寒。赵铁柱找到了一堆火油罐，足有三四十个，他让人把这些罐子全砸进了马厩。
火油遇火即爆。马厩里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出栅栏，在营寨中横冲直撞。有的马匹身上着了火，狂奔起来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球，撞翻帐篷，踩踏士兵，将整个营寨搅得天翻地覆。
“撤！”冷锋挥刀砍翻一个冲来的北漠士兵，带着队伍往东侧缺口冲。
但北漠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秃发赤那显然不是庸将。尽管被偷袭，尽管在睡梦中被惊醒，但他的部队没有溃散。百夫长们显然都是军事素养过硬的将领，呵叱着士兵，仓促间却迅速的组织起防御力量。一队队北漠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尽管很多人还来不及穿衣着甲，却凶悍的光着膀子就提刀上马。
营寨已经大乱，但乱中有序。北漠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渐渐形成了包围圈，从四面八方朝冷锋的队伍压过来。
火光冲天，人影乱窜，哭喊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冷锋一刀劈翻一个挡路的北漠兵，刀刃切入对方的锁骨，卡住了。他用力一抽，带出一篷鲜血，溅了他一脸。血是热的，在这冰天雪地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将军！前面！”有人大喊。
冷锋抬眼望去，前方涌来一队北漠骑兵，约莫百人，显然是反应过来的巡逻队。这些人马术精湛，在混乱的营寨中竟能结成冲锋阵型，兵刃出鞘，催马疾驰，直扑而来！
百匹战马同时冲锋，气势惊人，地面的积雪被马蹄扬起，形成一道白色的幕布。
“结阵！”冷锋厉喝。
两百敢死队员迅速聚拢，盾牌在外，长枪斜指，弓弩手在内。这是西凉军标准的防御阵型——圆阵。虽然简陋，但有效。盾牌手半跪在地上，将盾牌底部插入雪地，形成一道矮墙。长枪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斜指向外，枪尾抵在地上，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
“轰！”
骑兵撞上盾阵！
人仰马翻！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长枪刺穿胸膛，惨嘶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但冲击力太大了，盾阵也被撞开了一个缺口——三名盾牌手被撞飞，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敢死队倒下了十几人，圆阵被冲开一道口子。
“补上！”冷锋挥刀劈翻一匹冲过来的战马，马上的骑兵摔落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冷锋在脑袋上踢了一脚，了结性命。
战斗进入白热化。
敢死队虽然勇猛，但毕竟人数太少，又被骑兵冲击，阵型渐渐散乱。北漠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雪地，又被热浪蒸腾，化作猩红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和火油味，令人作呕。
“将军，东边缺口被堵住了！”一名队长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焦急。
冷锋抬眼望去，果然，东侧木栅处又涌来一队北漠兵，足有两三百人，手持火把和弯刀，封死了去路。而身后，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壮汉正带着亲卫扑来——正是秃发赤那！
前有悍兵阻路，后有敌军将领率兵拦截，左右是熊熊大火和惊马，凉州敢死队已陷入绝境。
秃发赤那连续砍翻了两名缠住他的敢死队员。那两个队员冷锋都认识——一个是张石头，王敢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另一个叫李二牛，陇西人，家里有三个孩子。他们拼死缠住了秃发赤那，给冷锋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代价是他们的生命。
冷锋看见张石头的尸体倒在雪地里，胸口被弯刀劈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流了一地。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李二牛的尸体在不远处，脑袋被砍掉了半边，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流了一地。
冷锋咬紧牙关，眼眶发热。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战场上，悲伤是奢侈品，是催命符。
“聚拢！向南突围！”他厉声下令。
南边是来时方向，虽然绕远，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北边是山，西边是大火，东边被堵住了，只有南边还有希望。
队伍转向，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伤亡在增加，两百人只剩一百五十出头，而且个个带伤。冷锋的左臂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他用腰带草草扎住伤口，继续挥刀狂砍，北漠士兵在他的“大风”刀下倒下一个又一个。
但北漠兵却越聚越多。火光中，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弯刀如林，至少已有千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北漠人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有的狰狞，有的兴奋，有的冷漠。他们像一群狼，围着猎物，不急于扑杀，而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猎物的力气。
“投降不杀！”秃发赤那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生硬的汉语，带着北漠人特有的沙哑嗓音。
回应他的是一支弩箭朝他疾射而去。
秃发赤那挥刀格开弩箭，狞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虎狼似的叫道：“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们！杀！一个不留！”
北漠兵如潮水般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