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忙解释道:“末将只是看到金忠行为有异,这才有所怀疑而已,完全说不上是窥破。”
言及此处,张玉躬身道:“还请王爷放心,末将愿以全家性命担保,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个字出去。”
朱棣走上前去,伸手将其扶住,笑道:“世美想到哪里去了,本王岂会信不过你,先前之所以没让你去采买粮草,督造军械,是因为你是本王最器重的将领,我另有重任相托付。”
张玉问道:“不知末将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朱棣叹了口气,说道:“本王当然愿意相信,诸将都能像你这般忠诚可靠,只不过人心难测,我也不清楚,谁会同咱们一起图谋天下,谁又会私下里向朝廷告密,所以我打算让世美,来做本王的眼睛。”
张玉心中一动,问道:“王爷想让我监视军中将领?”
朱棣道:“张升出走后,夜不收已归你统率,所以不止是军中,包括北平城,乃至燕王府,本王都需要世美来帮忙监视。”
张玉点了点头,拱手道:“还请王爷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话分两头,京师之中的张升,领了新皇帝的命令,就堂而皇之的来到了魏国公府,奉旨泡妞……不对,是奉旨观察燕王的三个儿子,并且伺机搜集其图谋不轨的罪证。
翠竹园中,张升疲惫的斜倚在罗汉床上,微闭着双目,享受着林间传来的阵阵清风。
徐妙锦剥好了一颗荔枝,又小心地剔除了果核,方才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了郎君口中,柔声道:“升哥如此疲乏,路上又遇到了歹人,为何不回去多歇歇?”
荔枝清甜可口的汁水,瞬间让张升恢复了几分精神,当即便睁开了眼睛,苦笑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皇上担心那几位王子,会借着奔丧的机会拉拢朝臣,勾结党羽,便命我前来打探虚实,看看能否拿到他们的罪证……”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脸上就被溅了一道汁水,定睛看时,只见徐妙锦面有愠色,素手掐进了下一颗荔枝的果肉里。
张升不解其意,遂问道:“妙锦因何感到不快?”
徐妙锦将手中的荔枝丢了,淡淡道:“原来咱们尽忠职守的忠勇伯,是将我这翠竹园,当成哨探用来监视人的所在了。”
张升这才想起,徐妙锦尽管出身名门,饱读诗书,又险些已经成为自己的妻子,然而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
念及于此,张升叹了口气,问道:“当着清欢姑娘的面,你还想让我说实话不成?”
徐妙锦道:“清欢自幼便在我身边,多年相处下来,我二人已然情同姐妹,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听到的。”
张升叹了口气,颔首道:“那好,我老实交代。”
稍作停顿后,张升继续说道:“自打我领了皇命,前去迎接燕王府的三位王子,已有多日未能见到妙锦你了,今日即便没有天子的旨意,我也会来见心上人一面,所以就算累的站不起身,我也得让人将自己抬来……”
面红过耳的徐妙锦,连忙挥手将其制止,羞红着脸道:“好了好了,人家不怪你就是了。”说着瞪了一眼正在捂嘴偷笑的清欢,问道:“前日里让你背诵的《女诫》,可都记住了?”
清欢挠了挠头,道:“还没,奴婢这就再去背。”说罢便转身开溜了。
徐妙锦挺起秀气的小鼻子,深吸一口气,待得尴尬稍稍缓解后,便岔开话题问道:“素日里,我也偶尔听大哥提起,朝廷关于北平方面的官员调动,难道大姐夫当真有谋逆之心么?”
张升道:“我也不清楚,但起码当今天子,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徐妙锦追问道:“那怎么办,皇上打算如何,是解除大姐夫的兵权,还是……”说到这里,徐妙锦便不敢再问下去了。
张升颔首道:“妙锦猜的不错,等到办完先帝的丧仪,皇上就准备要对藩王们动手,开始削藩了。”
徐妙锦惊道:“藩王们?如此说来,皇上的目标远不止燕王一人,他将众多王子聚集到京师,并非是为了让他们代父奔丧,而是想让各地藩王投鼠忌器,乖乖的束手就擒?”
张升点了点头,叹道:“正是如此。”
徐妙锦蹙眉道:“如果只是大姐夫也就罢了,可我实在不相信,各地的藩王都会心存不轨。说句大不敬的话,先帝尸骨未寒,皇上就这般同室操戈,着实是太不应该了。”
张升试着问道:“咱们大哥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徐妙锦道:“大哥也觉得,在这件事上,皇上确是有些过分了。”
张升进一步试探道:“那如果燕王当真与皇上为敌,一边是大姐一家,另一边则是待徐家宽厚的朝廷,大哥又该如何抉择?”
谁知徐妙锦闻言,竟然惊讶的望着张升,反问道:“升哥何出此言呢?”
张升心中登时一沉,但还是强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此事实在有些让人为难了。”
徐妙锦正色道:“在情感上,我们自然是更倾向于大姐和大姐夫,但天地君亲师,如若忠孝不能两全时,尚要舍弃孝道,更何况是兄弟姐妹之情,徐家久沐皇恩,且不论当今天子待我们也很好,单说他是先皇所指定的新君这一条,就足以值得徐家誓死效忠了。”
张升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徐达功高震主,却没有被牵连进几件大案,最终使得徐家得以保全,足以说明他是个玲珑剔透之人,明白只有绝对的忠诚,才是在洪武年间唯一的存活法则。可惜我这位故去的岳丈,未曾料到还会有靖难之役的暴发,才将孩子们都教育的这般忠君体国,别无二心。
于是张升颔首道:“妙锦说的极是,我明白了。”
徐妙锦轻叹道:“当然,我和大哥,都会竭力为大姐一家求情,但若是皇上执意不允,那也就没有法子了。”
张升不再就此多言,便问道:“燕王府的人来此之后,可曾外出见过什么人?”
徐妙锦摇了摇头,道:“高炽为人沉稳,入了集芳园便命人紧闭大门,到现在也不曾有谁出来过,不过旁人也就罢了,可高煦那小子自幼顽劣不堪,当年被先皇训斥也屡教不改,如今居然会听他大哥的话,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关在园子里,这可着实是件奇事。”
张升暗道:我那妹夫性格温和,如何能压得住朱高煦那厮,看来多半是朱棣,在临别之际说的话起了作用。当下又问道:“宁王子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徐妙锦先是一怔,随即不禁失笑道:“升哥莫不是累糊涂了,宁王子才不到四岁,难道你连他也要怀疑么?”
张升笑道:“当然不会,我的意思是,宁王府的人,有没有什么引人怀疑之处?”
徐妙锦道:“没有,宁王这次,未曾派来什么重要的官员,只是让大将朱鉴与王子同行,而且他二人在荷韵园下榻后,也都未曾出来过,只是让随从到府外,采买了些本地特产回来。”
张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随即便坐了起来,面带歉意的说道:“妙锦,我……”
徐妙锦微微一笑,道:“升哥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有皇命在身,在这里也待不安稳,而且你能在百忙之中,到翠竹园来见我,妙锦就已经很是欢喜了。所以,升哥只管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吧。”
张升心下感激,于是凑上前去,在佳人粉嫩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便匆匆离去,只留下了心中小鹿乱撞的徐妙锦。
荷韵园中,一名王府侍从,疾步入内禀道:“启禀殿下,忠勇伯张升求见。”
一脸稚气的宁王长子朱盘烒,转头问道:“鉴叔,我该怎么办?”
朱鉴稍一思量,答道:“此人深得皇帝器重,殿下不可不见。”
朱盘烒乖巧的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一会儿见了此人,我会客客气气的。”当下便下令道:“请他进来吧。”
那侍从自领命而去,须臾过后,便引着张升返了回来。
饶是坐在主位上的人,只是个稚弱孩童,张升依旧一丝不苟地行礼道:“下官张升,参见王子殿下。”
朱盘烒道:“忠勇伯免礼。”说完便学着大人的模样,伸手向边上一引,又道:“看座吧。”
待得张升道谢坐下后,朱盘烒想了想,才问道:“不知忠勇伯此来,有何贵……”
朱鉴悄声提醒道:“贵干。”
朱盘烒道:“对,有何贵干呢?”
张升道:“下官奉皇上旨意,前来探望殿下,不知您初到京师,可曾感到水土不服?”
朱盘烒皱着小眉头,小声问道:“鉴叔,什么是水土不服?”
朱鉴附耳道:“忠勇伯是在问殿下,身体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可是咱们大明,最为有名的神医。”
朱盘烒听了这话,吓得连连摆手道:“没,没有!我身子好得很,多谢忠勇伯了,但你可莫要给我开什么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