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废墟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灰尘和烧焦的味道。
林源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卡在地砖裂缝里。
他的外壳一节节暗下去，像灯泡一个个熄灭。
他动不了，连抬手都很费劲。
胸口裂开的地方闪着蓝光，一下亮一下暗，像是快没电了。
他咬牙，把意识集中到系统里。眼前跳出几行字：
Consciousness_Entity(ID:Compiler_Zero,Data_Integrity:76%,Entropy_Level:Stable,Logic_Coherence:6.8%)
Location:EL-227_Orbital_Zone_Alpha
Proximity_Signature:150m_West——Unknown_Biological_Source
“你还活着。”他嗓子发干，声音沙哑。
他想站起来，刚撑起一点，右臂突然抖了一下，整条手臂的数据乱成一片，跳出红色警告：ERROR:GRAVITY_INVERSION_DETECTED。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屏蔽异常，重设重力方向。”
空气响了一声。
三秒后，他终于能用手撑住地面，慢慢把自己拖出来。
地面很烫，但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冒。
他不能停。
如果逻辑值掉到5%以下，他就会彻底崩溃。
他抬起左手，指尖泛出一点蓝光，轻轻划过空气。
一道细微的波动散出去，什么也没激起。
这是他最后能发出的信号。
不是主动呼叫，只是本能释放的一点频率。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收到，那个人一定是她。
莉亚的手在控制台上滑动，比平时慢了一些。
警报响了三次，她没抬头。
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裂隙坐标，红框一个接一个跳出来，但她盯着的是那条低频曲线。
它出现了。
0.3Hz，持续0.7秒，幅度极小，差点被杂波盖住。
可这个频率她记得。
三年前，在实验室爆炸的那一刻，她也看到过一样的波形。
那时她以为是仪器坏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边缘，第一次接收到他的信号。
“是你吗？”她低声说，手指已经打开追踪程序。
她抓起桌上的稳定场发生器，转身就往外跑。
助手喊她名字，她没回应。
走廊灯一闪一闪，头顶传来建筑倒塌的声音，她也没停下。
她穿过塌了一半的大厅，踩过碎玻璃和断掉的电线，一直跑到观测塔外的空地。
远处火光冲天，天空裂开紫黑色的口子，又合上，像一张嘴。
她没看那些，只盯着前方一百米的废墟。
那里有个人趴着。
她跑过去时腿有点软，不是累，是怕。
怕认错人，怕又是幻觉，怕这些年等的信号，其实根本不存在。
可当她跪下来，看清那张脸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源……”
她伸手碰他冰冷的外壳，指尖碰到一道裂缝。
蓝光从里面透出来，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火。
“别说话。”
她立刻打开稳定场发生器，贴在他胸口，“我在。”
设备嗡了一声，一圈淡金色的光把他包住。
林源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外壳上的数据流稳了一些。
“你能听见我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眨一下。”
他眨了。
“好。”
她吸了口气，压下声音里的抖，“我要给你接维生系统，可能会疼，忍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细管，插进他左肩的接口。
带荧光的液体流进去。
林源猛地一抖，嘴里冒出一串代码：“Error…memory_leak…in_sector_three…”
“我知道。”
她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快速调参数，“你现在不能用高算力，别启动解析系统。”
林源断断续续地说：“我必须……告诉你……暗界的事。”
莉亚打断他：“先活下来！你现在启动系统会死的。”
林源艰难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莉亚眼眶红了，声音轻但坚定：“我一直知道。每次天空裂开，我都去测频率。你穿过的每一道波，我都存着。”
“为什么不信系统警告？”
“因为系统没说实话。”
她抬头看他，“它说你是威胁，可我收到的信号里没有攻击，只有求救。”
林源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咳出一串数据碎片。
“我没想……让你等这么久。”
“我不在乎多久。”
她说，“我在乎的是你来了，还活着。”
他没再说话。
他太累了，累得脑子都转不动。
他看着莉亚低头操作，手指熟练地在面板上滑动，嘴里无意识地模仿敲键盘的动作——还是老样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莉亚没抬头：“我一直知道你会来。每次天上裂口子，我都去测频率。你留下的信号，我全都留着。”
“为什么不信系统？”
“因为它从来没告诉我真相。”
她终于抬头，“它说你是敌人，可你的信号里只有求救。”
林源闭了闭眼：“所以……你一直在一个人撑？”
“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现在你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瘦了，眼下有黑影，眼神却比以前更亮。
“对不起。”他说。
“别说这个。”
她摇头，“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不是道歉。”
“我答应你。”
他声音很轻，“这次换我守。”
莉亚没说话，把手放在他完好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但他感到了温度，真实的人的温度。
远处又是一声巨响，天空再次裂开，比刚才更大。
两人一起抬头。
“它们越来越近了。”莉亚说。
“还会更近。”
林源低声说，“但这不是终点。”
她转头看他：“你还能撑吗？”
他没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身下的板子调成担架，推着控制杆，把他送进附近的地下实验室。
门关上，外面的火光和声音都被隔开了。
治疗舱打开，林源被推进去。
透明罩落下，生命系统开始运行。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眼睛还能睁着，但已经快撑不住了。
莉亚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双手交叠，静静看着他。
“睡一会儿吧。”她说，“我守着。”
林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一直……都在等我？”
她点头：“从第一个信号出现那天起。”
他闭上眼，最后一句话轻得听不清：“那……这一侧的伤，也算有人看了。”
莉亚没说话。
她伸出手，隔着透明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警报突然响起，尖锐刺耳。
新的裂隙出现在三百公里外，正快速靠近。
莉亚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停在启动键上方，微微发抖。
治疗舱里的林源微微睁眼，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心。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要是这次我回不来，你一定要替我守住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