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渊大手一挥,气鼓鼓的便说道:“自打王爷在北平就藩起,就没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这些年来拼死拼活的和鞑子厮杀,就算没有功劳,也总该有苦劳吧!”谭渊越说越气,又道:“朝廷怎能如此对待您!那个屁都不懂的小皇帝……”
朱棣斥道:“住口,不可对天子无礼,你小子不要性命了么!”
谭渊昂首道:“末将不怕,我谭渊虽是个粗人,但还明白些事理,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罢了,皇帝要杀便杀吧。”说完望向了殿中诸将,问道:“我要向朝廷上疏,为王爷分辨,你们愿不愿意一起联名?”
旁人不由颇感尴尬,毕竟答应与否,都不好在此时表态。
还是老成持重的张玉开口道:“当今天子的心思,绝不是咱们这些人就能够改变的,贸然上疏,说不定非但救不得王爷,我等还会反受牵连,所以……”
谭渊不耐烦道:“所以什么?张老将军,这些年来王爷待你不薄啊,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的看着,王爷一家受难而不顾吗?还是你岁数大了,胆子反而却变得小了!”
朱棣见状,也不禁微感失望,毕竟自洪武二十三年,张玉被调任燕山左护卫后,自己便将其视作心腹爱将,恩遇有加,谁承想到了危难之际,他竟然连一道请愿的奏疏也不肯写。
张玉冷笑数声,傲然道:“我张玉十六岁即上战场,近四十年来经历过的大小战役不下于百次,又何惧生死?只是咱们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其所,绝不能糊里糊涂的就丢了性命。”
谭渊问道:“那张老将军且说说,如何才算是死得其所?”
张玉伸手朝燕王一引,道:“既然当今天子,总是怀疑王爷有不臣之心,那咱们就如他所愿,给殿下黄袍加身,让京师的龙椅,换一个更有资格坐上去的新主人!”
尽管朱棣帐下的将领,对其心思多少有些了解,然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公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饶是殿中并无外人在侧,诸将还是感到如坐针毡,就连浑人谭渊,都有些不知所措,纷纷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燕王朱棣。
朱棣这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忠臣,心情激荡之下,不由得霍然起身,便想要拍手叫好。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道衍,连忙上前半步,悄声说道:“还请王爷依计行事。”
于是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朱棣重又坐了回去,神情沮丧的摆了摆手,叹道:“世美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不过这样的言语,日后休要再提,免得平白给诸位惹祸上身。”
张玉劝道:“王爷,虽说咱们和朝廷的实力,确有些许差距,但您用兵如神,我等也皆为善战之将,若是奋力一搏,未必就没有……”
可朱棣没有等他说完,便手一挥,道:“朝廷带甲百万,本王却只有数万护卫,差距绝不是只有些许,而是实力悬殊;再者说来,我尽管打过不少胜仗,但朝中亦有长兴侯耿炳文、都指挥使瞿能这样的名将,即便是魏国公徐辉祖,也是将门虎子,不可小觑。如果当真起事,成功的几率只怕连两成都没有,所以本王不能让你们也牵扯进来。”
见张玉还要再言,朱棣又道:“世美无需多言,你已然儿孙满堂,众将又有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岂能为了微乎其微的成功希望,便不顾一切的去以身犯险?本王今日召尔等前来,并非是为了商议谋逆之事,世美若是还念及与我的情分,便请听本王一言。”
张玉无奈,只好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
看到朱棣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道衍的弟子,已然被提拔为王府右长史的金忠,便依次打开了燕王身前的几口箱子,霎时间,殿中金光银光大现。
原来这些箱子里,竟然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锭锭金元宝和银元宝,如果折算成大明宝钞,怕是不少于百万之数。
朱棣道:“诸位皆是本王的爱将,近年来随我东征西讨,劳苦功高,却因为朝廷猜忌的缘故,未能得到应有的封赏。”说着叹了口气,又道:“本王也没有什么能弥补你们的,便将王府里所有的宝钞,尽数在黑市中兑换成了金银,大家这就拿去分了,各自散去吧。”
谭渊率先说道:“谁爱分谁分,我谭渊反正是要留下,和燕王府共存亡!”
朱能也道:“不错,殿下平日待末将不薄,如今燕王府有难,朱能又岂能心安理得的拿着王府的金银,独自偷生?”
张玉本想附和,却无意中注意到,金忠正不动声色的走向大门,于是便没有开口,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余下的众将,虽然没有人肯上前拿金银,但也不再有人表示赞同,而是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朱棣温言道:“大家实在不必如此,就如本王方才所说,你们都有妻儿老小,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家人着想。赶快分了金银,今后是继续做官也好,归隐田园也罢,总归,是不要再和燕王府有任何干系了。”
听了这番话,不少人为其所感,李彬拱手道:“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还请王爷再斟酌。”
就连加入燕军时间不太长的丘福和王忠,也不禁开始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出言附和。
朱棣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起身道:“本王说了,此事无需再议,既然诸位执意不肯来领取银钱,我只好亲自来给你们发放了。”
诸将连忙拱手道:“王爷……”
谁知就在这时,道衍和尚突然惊噫了一声,神情无比惊讶,仿佛骤然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物。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也险些惊掉了下巴:只见殿门附近,一条闪烁着璀璨光泽,鳞片密布的蛟龙,正在半空中不住盘旋!
然而,还没等人回过神来,忽然间光芒一闪,蛟龙又已消失不见。
诸将正感惊奇诧异间,朱能突然又指着一处急叫道:“那!它在那里!”
循声看去,只见方才的蛟龙,又已出现在了燕王的头顶,只不过这次不再盘旋,而是换成了龙头朝下,龙尾朝上,利爪蓄势待发,准备要扑向朱棣的姿势。
道衍赶忙叫道:“殿下当心!”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蛟龙便已腾空而下,猛地扑了下来。
金光四射后,朱棣闷哼了一声,身子也随之晃了几晃,蛟龙却就此消失不见。
救主心切的朱能,三两步便抢上前来,伸手扶住了朱棣,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朱棣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无……无碍,只是有些许恍惚。”
朱能转头问道:“道衍大师,您最是见多识广,可清楚方才是怎么回事?”
道衍沉吟道:“老衲若是没有猜错,刚才那条龙,应当是想要加害燕王殿下。”
不料,始终未曾开口的袁珙,忽然说道:“老和尚只说对了一半,那畜生确实是想要行凶,但它并非是龙,而是蛟,也就是人们时常提到的蛟龙。”
朱能不解道:“这两者有什么分别吗?”
袁珙道:“蛟虽然也拥有龙族的血脉,但却没有完全进化成龙,只是一种喜欢作恶的凶狠水兽,不知将军有没有注意到,方才的蛟,不仅头上的角甚是短小,而且眼睛也更靠近于两侧,因为这样能更适应水中的环境。”
朱能迟疑道:“我……我倒是未曾留意这些细节。”
下面的众将却纷纷叫道: “袁先生说得对!它像蛇一样,眼睛没长在前面!”
“我也看到了,原来这就是蛟啊?看起来着实凶恶!”
朱能问道:“即便如袁先生所说,方才那并非龙,而是蛟,但也算是世间罕见的神物,为何未能伤到咱们王爷?”
袁珙沉声道:“因为燕王殿下,乃是上苍选中的真龙天子,又岂是海中蛟虬所能害得了的?刚刚金光大作,就是王爷体内的金龙在予以还击,将那恶蛟击退。”
朱能又问道:“可咱们王爷,就没出过几次海,又如何得罪了那海中恶蛟?”
袁珙道:“将军或许未曾看到,但老夫已然看清,那孽畜逃往了东南方向。”
朱能沉吟道:“东南……东南!那不就是应天府的方位么!”
袁珙点了点头,感叹道:“正是,如今的皇帝便是一只水中异兽,并非真龙,却又偏偏是个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之徒,幸好燕王殿下体内金龙护身,否则今日便已身遭不测了。”
定了定心神后,朱棣斥道:“袁珙!本王向来对你礼敬有加,你又怎能胡言乱语,在此妖言惑众,难道不想活了么!”
袁珙也不禁恼了,傲然道:“老夫所言句句属实,王爷若是信不过我,便请立即将老夫处死吧!”
朱棣冷笑道:“你这老匹夫,以为本王不敢么!”说着便愤然冲向剑架,一把抽出了纯钧剑。
朱能大惊,赶忙将其拉住,劝道:“还请王爷息怒,方才的异象,我等全都看到了,袁先生也说得有理有据,绝不像是在蛊惑人心,您可莫要错杀了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