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惊道:“你该不会是想劝本王,不顾几个儿子的生死吧?”
道衍摇头道:“殿下在世的儿子,就只有这三位,又岂能弃之不顾?只是那位新天子,当真是蠢笨至极,因为无论是趁王爷到京师奔丧的机会,将你处死,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北平用兵,万事皆休,可他偏偏还要给咱们时间,这难道还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朱棣将信将疑的问道:“如此说来,本王还有翻盘的机会?”
道衍道:“这是自然,趁着朝廷还未发难之前,王爷应先行做出应对,这样等到三位王子安然返回北平后,咱们就可以大干一场了。”
朱棣赶忙问道:“你有让朝廷放人的法子?”
道衍颔首道:“确是有些想法,但现下还未到时候,而且也需要张升在京师做出配合。不过王爷不必担心,以老衲对当今天子的了解,成功救回三位殿下的机会,起码有七成以上。”随即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本来准备坐以待毙的朱棣,听后果然信心大增,重又从椅上坐了起来,问道:“那你且说说,本王应当做些什么准备?”
道衍伸出了一根手指,道:“第一,王爷不但要立即上书朝廷,请求削减王府护卫人数,而且绝不能是表面文章,起码要裁撤不少于三成的人马。”
听了这话,朱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须臾才问道:“燕王府和朝廷相比,本就实力悬殊,若是再裁撤三成护卫,就相当于是在自断臂膀,大和尚何出此言啊?”
道衍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只管放心,因为你的这道奏章,当今天子是绝不会恩准的。”
朱棣奇道:“这又是为何?”
道衍道:“民间有句俗语,叫做麻杆打狼两头怕,王爷觉得三成护卫已然不少,而忌惮你已久的皇帝,只会还觉得远远不够,所以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你。”
朱棣问道:“那本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道衍道:“绝非多此一举,因为这能让皇帝看到燕王府的惧意,以及想要和谈的诚心。老衲若是所料无误,此番天子既不会批准你的请求,也不会对奏章作出批示,因为尝到了甜头后,他就会以为,王爷已经没有了法子,会等待你的进一步退让。”
听到这里,朱棣已若有所悟,道:“所以本王便要再上奏章,请求削减一半,甚至更多的护卫,而这一来一回之间,就是咱们的机会。”
道衍颔首道:“王爷英明,所以老衲所说的第一点,其实就是为你拖延尽可能多的时间。”
朱棣道:“那第二件事,本王是不是就要招兵买马,扩充队伍了?”
不料,道衍却摆手道:“非也,招兵买马这种事,是无法做到完全掩人耳目的,此事一旦被朝廷发现,王爷先前所做的示弱之举,可就全都要白费了。再者说来,以殿下用兵之才,应当明白贵精不贵多的道理,燕王三护卫的数万精兵,其实已经足以一战了。”
朱棣不禁挠了挠头,皱眉道:“听大和尚这么一说,本王倒着实有些糊涂了,难道还有什么要紧的事不成?”
道衍没有回答,而是笑着问道:“身为开国谋臣的朱升,曾说过一句人尽皆知的话,被先皇奉为了圭臬,不知殿下可否记得?”
朱棣顿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句话被父皇尊称为九字真言,本王如何能够忘记!”
道衍点了点头,说道:“北平城防坚固,根本无需修葺;而王爷眼下无论是实力,还是由于三位王子的缘故,都绝不敢大举反旗;所以能够,也必须要做的,就是广积粮,因为日后战事一开,北平势必将成为孤城,因此采买足够多的粮食,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稍作停顿后,道衍又补充道:“当然,广积粮的意义绝不能只停留在粮食上,军旗军械、治伤草药,同样要在这段宝贵的时间内,加紧筹集。”
朱棣感叹道:“你这大和尚,真乃上天赐予本王的神人!”
道衍笑道:“北平城中的确住着一位神人,而且正借宿在大庆寿寺,不过却并非老衲。妥善任用此人,也正是老衲所要说的第三件事。”
朱棣问道:“大和尚所说的,应该是你那位好友袁珙吧?”
道衍颔首道:“正是。”
可朱棣却有些迟疑,说道:“此人的确很有手段,甚至能够窥探天机,定然可以鼓舞军心,只是军中人多眼杂,难免会有朝廷的耳目,到时候会不会弄巧成拙,提早暴露了咱们的计划?”
道衍道:“《左氏春秋》有云,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因此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让王爷麾下那些将军,都相信你是真龙天子,如果跟着你打天下,便可以封妻荫子,名扬天下。”
朱棣会意道:“不错,本王帐下的将军,没有一个不是带兵的高手,只要他们肯效死力,自是有法子让下边的士卒卖命,到时候军心士气,也就都不是问题了。只不过那位袁先生,当真有法子在不大张旗鼓的前提下,取信于众多将领吗?”
道衍合十道:“王爷放心,此事只管着落在我等身上便是。”
燕王府承运殿,此时的气氛极为压抑,无论是坐在主位上的燕王朱棣,立于其身后的道衍和尚与术士袁珙,还是站在下首两侧的大将们,每个人的面上,都透露着沮丧、无奈、失望,甚至是绝望。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朱棣道:“如今的形势,道衍方才已经说了,燕王府即将大祸临头,莫要说是本王,就算是我的三个儿子,只怕也会受到牵连。”
借助着殿中忽明忽暗的灯光,朱棣注意到,朱能、谭渊等死忠,无不现出悲愤之色,而丘福、王忠等追随自己不久的将领,则目光闪烁,脸上更是现出了惧色。
沉默了许久后,脾气火爆的谭渊,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不平,率先越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