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低语如同最后的通牒,被岩壁渗出液体的“滋滋”声和菌毯持续不断的嗡鸣吞没。
那油腻的灰绿色发光液体流淌得更快了,沿着岩壁蜿蜒而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冒着刺鼻青烟的小泊。
秦烈刚才被溅到的手臂处,作战服已经破开一个焦黑的洞,边缘蜷曲发硬,底下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泽,混合着灼痛与冰寒的麻木感正沿着神经向上蔓延。
他闷哼着撕下破烂的袖子,草草勒紧伤口上方,试图阻隔那腐蚀性的能量侵袭。
沈星河动了。
他没有去看秦烈的伤势,身形疾退的同时,双手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
数枚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暗色金属片从他指间激射而出,却不是射向液体,而是精准地钉入前方地面、两侧岩壁,甚至头顶的岩缝。
金属片入石即没,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瞬间亮起微光,彼此间延伸出数道半透明的、涟漪般的淡青色屏障,堪堪将三人所在的一小片区域与外界汹涌流淌的腐蚀液体隔开。
液体撞在屏障上,激起更密集的青烟和“滋滋”声,屏障剧烈荡漾,光芒急速黯淡。
“撑不了多久。”沈星河的声音紧绷,目光却死死锁在林镇脸上,等待他的答案。
林镇没空回应。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双眼的视野。
剧痛从眼眶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世界在眼前彻底褪色、解构:流淌的发光液体不再是液体,而是高度浓缩、混乱不堪的灰黑色阴气与惨白色怨念碎片的混合洪流;嗡鸣震颤的菌毯,其内部能量正在狂暴地鼓荡、共鸣;而岩壁,则显现出几个异常明亮的、如同溃烂伤口的“点”——正是之前他“看”到的古老规则丝线渗入的节点位置。
此刻,这些节点正像失控的泉眼,疯狂涌出混乱的能量,化作那致命的腐蚀液体。
“是那些孢子和苔藓!它们把我们当成养分了!”林镇猛地吸了一口混合着酸腐与甜腥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扭头看向屏障外翻滚的幽蓝菌光,嘶声道,“门在抽取能量,刺激了这片空间固有的‘消化’规则……这些液体,就是消化液!你的骨片或者别的东西,能不能干扰能量流动?我‘看’到液体是从几个阴气节点涌出的,像是……被门抽取能量后的残渣反涌!”
沈星河眼神骤然一亮,那是一种棋手看到意外妙招时的锐利。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怀中,取出的并非骨片,而是一个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小盒。
盒盖弹开,三枚惨白色、长约三寸、形如微缩人类指骨的长钉静静躺在里面,表面流转着一层吸光的幽暗。
他捏起一枚,指尖发力,骨钉化作一道惨白细线,无声无息地没入林镇刚才“指出”的、涌流最活跃的一个岩壁节点。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节点的光芒猛地一滞,涌出的灰绿色液体瞬间变得稀薄、混乱,甚至出现了断流。
周围的腐蚀“滋滋”声减弱了一瞬。
但沈星河随即抬眼,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再次浮现,只是此刻看来格外冰寒:“干扰有效,但治标不治本。节点不止一个,液体还在涌。”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钻头,试图撬开林镇最后的保留,“林镇,你的眼睛既然能看出节点,能看出能量流向……能不能试着,引导这些混乱的阴气,直接冲击石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就像用失控的柴火,去烧一扇固执的门。这总比让它们留在这里,把我们一点点腐蚀殆尽强。”
这是赤裸的算计。
引导如此庞大混乱的阴气冲击石壁,对精神的负荷和潜在的反噬难以估量,风险完全由林镇承担。
而他沈星河,只需坐收渔利,观察林镇能力的极限,以及那扇“净蚀之门”更深层的反应。
林镇感到喉头腥甜更重。
秦烈在一旁咬着牙,看向沈星河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但看向林镇时,却只剩下焦灼的担忧和无声的催促——他们没有选择。
“秦烈!”林镇的声音因为极度专注而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用你的东西,砸其他几个我‘指’过的节点!越大动静越好,让里面的能量涌得更快更乱!”
话音未落,林镇已阖上双眼,将全部意志力孤注一掷地压向那双灼痛欲裂的眼睛。
“嗡——”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外界的嗡鸣、腐蚀声、秦烈的喘息瞬间远去。
在他的“内视”视野中,世界简化成了几股狂暴奔腾的能量洪流。
他不再去“看”具体的形态,而是将自己那点微弱却坚韧的意志,化作无数无形的、纤细却强韧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正从岩壁节点喷涌而出的、混乱无序的阴气与怨念。
第一次尝试,“触须”刚一接触那混乱的能量,就被狂暴的乱流撕得粉碎。
林镇身体剧震,鼻尖一热,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是血。
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过载的压力下开始破裂。
他咬牙,不顾一切地再次凝聚意志。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控制”,而是去“感受”,去“顺应”那混乱中极其微弱的一丝共同指向——那些能量虽然混乱,但它们涌出的“源头”,以及那扇黑石壁隐隐散发的、更强大的“吸力”,形成了某种扭曲的牵引。
他的意志触须不再硬抗,而是像疏导洪水般,顺着那股牵引力,轻轻地、却坚定地“拨动”最外沿的一缕阴气。
成了!
那一缕灰黑色的阴气,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毒蛇,猛地调转方向,不再四散腐蚀,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细线,狠狠撞向漆黑的净蚀之门!
“嗤——!”
黑石壁表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猛地腾起一片浓郁的黑雾,剧烈的涟漪荡漾开来,发出低沉而洪亮的嗡响。
石壁对混乱阴气的吸收速度,陡然加快!
有用!
林镇精神大振,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眩晕和剧痛,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用眼球拉动一座山。
更多的意志触须蔓延出去,引导第二缕、第三缕……每一次“拨动”,都像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神经。
秦烈目睹了那道被引导的阴气撞向石壁的景象,虽然不明白林镇具体如何做到,但他明白了林镇的意图。
怒吼一声,这个剽悍的退伍兵彻底不管不顾,拖着伤腿,用还能活动的手臂抡起匕首,不是砍向敌人,而是狠狠凿击林镇“指出”的、另外几个还在渗出液体的岩壁节点!
坚硬的岩石被他用蛮力和匕首的锋利撬开、砸碎,更多的、更混乱的阴气混合着碎石和苔藓被激发出来,如同小型的能量井喷。
沈星河静静立在相对安全的屏障后,目光却完全被林镇吸引。
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林镇那双布满血丝、眼角已然撕裂、却死死盯着石壁的眼睛。
瞳孔深处,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得惊人的苍白色微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直抵本质的冰冷质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黑色小盒里剩下的两枚惨白骨钉,指尖传来骨钉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在林镇的引导和秦烈不顾后果的破坏下,越来越多的混乱阴气被汇聚、被扭转,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灰黑色、惨白色交织的狂暴能量流,持续不断地轰击在净蚀之门上。
黑石壁的震颤越来越明显,表面浮现的涟漪层层叠叠,几乎要沸腾,那低沉的嗡响逐渐拔高,变成了某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尖啸。
石壁内部那片绝对的虚无空洞,仿佛被这持续不断的“柴火”灼烧,开始发生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
沈星河看着林镇鼻血流淌、身体摇摇欲坠却死死坚持的模样,看着那扇被混乱阴气冲击得“光芒”乱闪的石壁,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赞许,更像是确认。
“你做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穿透越来越高的尖啸和混乱的能量嘶鸣,清晰地送入林镇耳中,“现在,让我们看看,这‘柴火’烧旺之后,门后面……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