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这浓黑，照亮村口古井旁那片被踩得凌乱不堪的空地时，钟声敲响了。
钟声沉闷而急促，不是报时，是召集。
敲钟的是周茂德手下的民兵，钟锤砸在生铁钟身上，震落经年的灰尘，声浪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传开，惊起远处林间几只寒鸦，呀呀叫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村民们陆续聚集过来，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更深的不安。
他们围成一个疏松的圈子，中心是那口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井沿，以及站在井沿上、显得格外高大的周茂德。
周茂德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青黑的疲惫，但神情却是一种亢奋的疯狂。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却用力地穿透清晨的寂静：“乡亲们！都醒醒！看看咱们周家村，守着这几间破屋，几亩薄田，为啥富不起来？为啥总出怪事？就是被这些老规矩、旧风水捆死了！”
他一脚重重踏在冰凉的井沿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就这口井！说是镇着啥风水宝穴，可它给咱带来啥了？是多打了粮食，还是多挣了工分？屁用没有！还有那个土地庙，香火熏了几代人，熏出个啥名堂？现在好了！守村人守出祸害了！我爹，周广禄，一辈子老实本分，就因为信这些，昨晚不明不白就没了！”
他猛地指向人群边缘沉默站立的周正，手指几乎戳到周正鼻尖：“周正！你爷爷当年就神神叨叨，现在你回来，村里怪事一桩接一桩！周四癞子疯了，李寡妇的娃差点没了，我爹死了！这口井，这破庙，就是祸根！钱老板的话在理，只要推平它们，让工程队进来，咱们村马上就能变样！家家有工钱，年底有分红！不能为了一个虚头巴脑的‘守村人’，耽误全村人过好日子！”
“工钱”、“分红”，这两个词像两颗火星，溅入了干枯的草堆。
一些年轻村民的眼神亮了，呼吸也粗重了些，彼此交换着躁动的眼神。
贫穷的滋味，他们尝得太久太深。
周正上前一步，脚下是湿润的、带着夜露的泥地，冰凉透过布鞋底传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重量，怀疑的，渴望的，恐惧的。
他试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清晨显得有些单薄：“茂德堂叔，广禄爷的死因还没查清，不能这么武断。这口井，还有土地庙，它们镇着的是……是地下的‘业力’，是凶物。它们不是祸根，是封印。”
“业力？封印？”周茂德嗤笑一声，笑声尖利，“听听！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咱们庄稼人，听不懂这些玄乎玩意儿！我们只知道，推了它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场面开始骚动，支持周茂德的声音逐渐响起，与少数试图劝阻的老人声音混杂在一起。
周正的话，在“工钱”和“分红”的实在诱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见林晚照在人群另一侧，眉头紧蹙。
就在这时，林晚照用力挤了过来，肩膀撞开几个挡路的青年，迅速站到周正身侧。
她没有看周茂德，而是面向骚动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深红色塑料封皮的工作证高高举起，声音清亮而急促：“各位乡亲！静一静！听我说！”
她刻意停顿，等嘈杂声小了些，才继续道：“我是公社派来的兽医林晚照！除了给牲口看病，我在农校也学过一些地质和环境知识！根据我昨天和今天的观察，”
她指向古井周围裸露的地面和远处的土地庙基座，“这口古井周围的地层结构，非常不稳定！很可能存在地下空洞，或者淤积了大量沼气！这是一种遇明火可能爆炸的有害气体！在没有专业勘探和绝对安全措施的情况下，贸然填井、拆庙、动土，极易引发地陷事故！一旦塌方，周围几十米都可能被波及，到时候不是过好日子，是出人命！我建议，立刻暂停，马上向公社汇报，申请专业的地质队和安全员过来评估！这是科学，不是迷信！”
“地陷”、“沼气”、“爆炸”……这些更贴近日常危险认知的词汇，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些被“工钱”冲昏头脑的村民头上。
他们脸上的热切褪去，换上了惊疑和后退的脚步。
几个老人连忙附和：“林医生说得有道理！”“是得小心啊！”“不能蛮干！”
周茂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这个女兽医会来这么一手，用“科学”的大旗硬生生压住了他煽动起来的势头。
他眼中凶光一闪，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晚照身上，头微微向后偏了偏，对身后一个始终低着头的本家青年，极其隐蔽地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埋。”
那青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趁着人群注意力分散，悄然退后几步，如同滑入阴影的泥鳅，迅速绕向古井后方无人注意的阴影处。
那里堆积着一些平日里用来盖井防落叶的枯枝和破草席。
周正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应对眼前的场面和林晚照身上，但怀中的业秤，却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猛地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痛！
那痛感并非灼热，而是冰冷的、针扎般的警兆，瞬间穿透布料，直抵肌肤！
他心头巨震，业力视觉瞬间全力开启。
眼前的色彩剥离，只剩下流动的光影与气息。
大部分村民身上是驳杂的白气，周茂德身上缠绕着浓重的、代表恶意与贪欲的污浊黑气。
而就在古井后方阴影处，那个本家青年的脚下，一缕粘稠如墨汁的漆黑业力线，正从他手中没入地面，迅速向着古井深处延伸！
几乎在那黑线没入地下的同一刹那——
“嗡……”
一声极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透过脚下的土地传来。
井口那些青石缝隙里，毫无征兆地渗出了缕缕黑气。
那黑气并非浓烟，而是像有生命的、粘稠的阴影，缓缓蠕动升腾，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味，瞬间钻入周围每一个靠近者的鼻腔。
离井口最近的几个村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阴森和恐惧。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向后跌退：“井！井冒烟了！黑烟！”
“邪门了！真的邪门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实质的瘟疫，瞬间炸开，人群彻底乱了。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踩踏声混成一片。
周茂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站在高高的井沿上，张开双臂，如同癫狂的祭司，对着混乱的人群嘶声大吼：“看到了吗？！这就是报应！这就是动了风水的报应！周正守不住了！这井要成灾了！必须马上填！马上把它填死！平息神灵之怒！快！拿土来！拿石头来！填井！”
他的吼声压过了混乱，带着一种绝望的煽动力。
几个被恐惧和暗示冲昏头的本家青年，已经红着眼，抓起手边的石块和泥块，就要朝那不断冒出污浊黑气的井口砸去。
周正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手中那枚冰冷震颤的业秤。
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浓的黑气，以及黑气深处，那片如同活过来般开始剧烈翻涌的、庞大而混乱的漆黑业力深渊。
“不能填！”他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巨大的嘈杂中几乎被淹没。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周茂德从井沿跳下，亲自抢过一把铁锹，铲起满满一锹混着碎石的泥土，面目狰狞，高高举起，对准那蠕动的黑气井口，就要奋力掷下——
林晚照猛地抓住了周正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用力极大，指甲几乎掐进周正的肉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那即将被污土掩埋的井口，又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惨白的晨光不知何时已被一种不祥的昏黄所取代，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锹泥土，带着周茂德全身的力气和疯狂的决绝，朝着井口翻涌的黑气中心，狠狠砸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