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村子里的火光,却将夜空染上了一层疯狂而灼热的红色。
那火光并非来自火焰,而是无数火把、马灯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晕,它们将周广禄家那座老旧的院子照得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舞台。
哭喊声、叫骂声、低语声混杂成一片黏稠的声浪,砸在周正和林晚照的耳膜上。
他们拨开拥挤、散发着汗味和惊惧气息的人群,挤到院子中央。
堂屋的两扇木门大敞着,门板上,周广禄直挺挺地躺着。
他穿着一身崭新却略显僵硬的深蓝色寿衣,双手交叠在腹前,面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青黑,嘴唇乌紫发绀,在摇曳的光影下,像是涂了一层劣质的油彩。
没有血色,没有呼吸,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线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味道,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周茂德整个人扑在尸身旁,额头抵着门板边缘,肩膀剧烈耸动,嚎哭声撕心裂肺:“爹啊!我的亲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丢下儿子一个人……”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的脸上,那双眼睛却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锁定了刚刚挤进人群的周正。
那眼神里,悲痛之下是淬了毒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就是他!”周茂德骤然止住哭嚎,手臂像标枪一样笔直地指向周正,声音因为激动和刻意拔高而劈裂,“周正!你这个灾星!自从你回来,接了你爷爷那个晦气的守村人位子,村里就没太平过!周四癞子疯了,李寡妇家的娃被鬼缠了,秀兰丫头的冤魂也被你招惹出来!现在,轮到我爹了!是你!是你克死了我爹!”
他身后,几个穿着粗布褂子、满脸横肉的本家青年立刻跟着鼓噪起来:“对!就是他!扫把星!”“守村人守出祸害了!”“捆了他!送去公社!”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煽动性的话语搅得骚动起来,怀疑、恐惧、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向周正。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混合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尸体散发的甜腥气、以及周茂德身上浓烈的汗馊与酒气。
林晚照用力挤到周正身侧,肩膀与他轻轻一碰,借着人群的遮掩,语速极快地低语,气息喷在周正耳畔:“不对劲。尸斑颜色太深,分布却……有点怪。嘴唇和指甲绀紫得厉害,瞳孔似乎也有点散。不像单纯的急病或猝死,倒像是……某些毒物或者急性缺氧的体征。死亡时间,可能比他们声称的‘刚发现’要早。”
周正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周茂德那张因激动和火光而扭曲的脸,落在周广禄的尸体上。
心念微动,业力视觉悄然覆盖双眼。
喧嚣的色彩褪去,世界变成光影与气息的流动图景。
大部分村民身上是代表普通生人的、微弱驳杂的白气。
然而,在周广禄的尸体上,周正看到了异样——并非亡者自然离体后残留的、逐渐消散的阴冷灰气,而是一层粘稠的、污浊的黑色气息,如同腐败的淤泥,紧紧包裹着尸体的口鼻、脖颈和心口部位。
这黑气稀薄,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人为的腥甜邪异感,与古井的阴冷、赵秀兰的怨恨都截然不同。
更让周正心头一凛的是,在这污浊黑气之中,隐隐有几缕极其细微的、带着恶意指向的因果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延伸,其中一条最为清晰的,竟隐隐连向……周茂德的后心!
周正压下瞬间翻涌的怒意与寒意,上前一步。
火把的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出紧抿的唇线和冷峻的眼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广禄爷是我尊敬的长辈,他的突然离世,我同样悲痛。”他环视一圈情绪激动的村民,目光在一些熟悉的面孔上稍作停留,“但茂德堂叔,空口白牙,就说我害死广禄爷,证据呢?仅仅因为我昨晚来过祠堂?还是因为,我是守村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守村人的职责,从祖辈起,就是守护村子安宁,驱邪避凶,不是招灾引祸!最近村里是不太平,但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守村人主动惹来的?广禄爷生前,也在追查这些怪事!现在他人不在了,真正的缘由还没查清,真正的凶手,或许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们内讧偷笑!”
这番话逻辑清晰,情理兼备,让不少被煽动起来的村民冷静了些,目光从周正身上移开,带着疑惑地看向依旧嚎哭不止的周茂德。
周茂德眼见煽动效果被削弱,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焦黄的纸,高高举起,对着人群抖动:“证据?这就是证据!这是我爹枕头底下找到的!你们看!这上面画的鬼画符,邪气得很!还有这个——”他手指狠狠戳着符纸角落一个模糊的、由几道扭曲短线构成的符号,“这跟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守村印记,像不像?!不是你用这邪门歪道害人,是什么?!”
人群再次哗然,惊恐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在乡村,符咒一类的东西本身就带着强烈的神秘与恐惧色彩。
周正瞳孔骤然收缩。
业力视觉聚焦于那符纸,只见上面确实缭绕着一缕微弱但性质污邪的黑气,与尸体上的黑气同源。
而那个符号……他记忆迅速翻动,爷爷留下的手札和某些旧物上,确实有类似的标记,但那是用于封印、警示或与某些存在沟通的古老符文的一部分,绝非这种充满恶意、引人疾病死亡的邪符!
这是伪造,还是有人扭曲利用了爷爷留下的痕迹?
就在周茂德以为抓住了铁证,脸上露出狠戾之色,挥手示意本家青年上前“捆人”的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都让开!”周建军带着两个端着步枪的民兵从后院方向匆匆挤了过来,脸色铁青。
他快步走到周正身边,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一小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塞进周正手里,同时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正哥儿,后院柴垛最底下,新翻的土里发现的。味儿不对。”
周正手指收紧,触手油布微潮。
他不动声色地将油布包凑近鼻端一丝缝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怪异甜腥与草根腐败的气味钻入鼻腔。
油布里似乎包着几根细长的、颜色暗沉的草根,以及……几粒极其微小的深蓝色纤维碎屑。
这纤维的质地和颜色,瞬间与祠堂井台边发现的、以及那日周茂德所穿外套袖口内侧的补丁,重合在一起!
寒意瞬间窜上周正的脊背。
伪造邪符,可能用慢性或阴损手段加速老人死亡,再嫁祸于他……周茂德的心思,比他预想的更加狠毒缜密。
他握紧了油布包,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
现在当众揭穿?
证据还不够“铁”,那些草根需辨认,纤维也需比对,仓促拿出,只会被周茂德反咬一口说是栽赃。
周茂德见周正沉默,只道他心虚理屈,气焰更盛,对那几个本家青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灾星给我绑了!天亮就送公社!”
“我看谁敢!”
一声清亮的女声陡然插入。
林晚照一步跨出,挡在周正身前。
她手中高高举起一个深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赤脚医生证书”几个字,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我是公社派下来协助防疫的兽医林晚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也懂些医理!周广禄同志的死因明显存疑!按照卫生防疫规定和公社政策,非正常死亡必须等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或者县公安局的法医来做正式鉴定!在权威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没有权力私自定罪抓人!否则就是破坏政策,阻碍调查!”
“政策”、“规定”、“调查”,这些词汇在80年代初的偏远乡村,尤其是从一位有正式身份的“上面来的人”口中说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周茂德伸向周正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住林晚照,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虚实。
“都闹什么!像什么样子!”
一声苍老却充满威严的厉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老支书周广福在几位族中老人的搀扶下,终于赶到了。
老人拄着拐杖,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先是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周广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随即狠狠瞪向周茂德:“茂德!你爹尸骨未寒,灵堂未设,你是想让他走得不安生,让全村看笑话吗?!”
接着,他目光扫过周正和林晚照,最后对周建军下令:“建军!带民兵,先守着这里,保护好现场!天一亮,立刻去公社,卫生院、派出所,都报个信,请他们派人来!”最后,他看向周正,语气复杂,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正伢子,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暂时……不要离开村子。配合调查。”
权威发话,尤其是老支书亲自出面,骚动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嘈杂声渐渐低落,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尽管离去时仍回头投来复杂的目光。
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恐惧的阴影并未消散。
周茂德狠狠剜了周正一眼,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他不再嚎哭,只是阴沉着脸,招呼本家的人开始收拾场面。
周正站在逐渐散去的人群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油布包,指尖能感受到里面草根的粗糙和纤维碎屑的微刺。
他看着周广禄在火光阴影里愈发显得青黑诡异的面容,又看向周茂德看似忙碌、实则紧绷的背影。
灵堂上的指控暂时被压制,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古井下的“大孽”仍在黑暗中搏动,而地面上,一场关乎生死、清白与村内权力更迭的暗战,已悄然拉开血腥的帷幕。
夜还很长,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