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更大了,吹得灌木丛哗哗作响,带着山雨欲来的湿重寒意。
但这寒意,很快被村里方向炸开的惊惶与悲声彻底撕碎。
周正与林晚照冲回李寡妇家时,院子里已围了不少被惊醒的村民,人人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悸。
屋里,小栓子躺在土炕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嘴唇乌紫,确实不像寻常高热,倒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气。
李寡妇在一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林晚照分开人群,迅速上前。
她手指搭上孩子冰凉的腕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紧锁。
没有犹豫,她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个扁长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长短不一、泛着冷光的银针,以及几个用蜡封口的深色小瓷瓶。
她点燃一盏自带的油灯,将一枚银针在火上快速掠过消毒,手法精准迅捷地刺入孩子头顶、颈侧的几处穴位,入针极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同时,她拔开一个瓷瓶瓶塞,凑近孩子鼻下——一股清凉、微辛、直冲脑门却又让人精神一振的奇异药香弥漫开来。
“都散开些,留出气口。”林晚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退后。
周正站在门边,业力视觉悄然开启。
他看到小栓子身上缠绕着一缕稀薄但异常“粘稠”的深红色气息,如同冰冷的蛛网,正试图钻入孩子的口鼻耳窍。
那气息的源头,隐隐连接着东北方荒坟的方向。
而林晚照施针的穴位,以及那药香散发出的淡青色气息,正如同细小的屏障,勉强阻隔、驱散着那红气的侵入。
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体温依旧低得吓人,青白的脸色没有根本好转。
林晚照起针,额角已见细汗。
她看向周正,微微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根子在那边,不斩断,只是暂时吊住。”
周正握紧了怀中的业秤。
他知道,根源在荒坟,在那个被困在执念与怨恨中的红衣身影。
小栓子只是被波及的无辜者。
必须尽快完成那场迟来的对话与超度。
夜色最深浓时,子时将至。
村里短暂的骚动渐渐被更深的疲惫和恐惧压下,灯火尽灭,只剩一片死寂。
周正带上业秤、那个装着信物残骸的铁盒,以及一份简单的祭品——三支线香、一对白烛、一小布袋白米、一块干净的原色土布。
林晚照与他同行,背篓里装着特需的药材。
荒坟地界比夜里更显阴森,月光惨淡,照着高低错落的土丘和残碑,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
风到这里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吸饱了水分的寂静。
腐土与草根的气息浓重,间或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林晚照没有靠近赵秀兰那不起眼的坟包,而是绕着周正选定的位置外围三丈许,动作利落地从背篓中取出几个小布包,里面是混合了特殊矿石粉、干燥药草末的粉末。
她以特定的步伐和间隔,将粉末撒在地面,形成一个断续的、不完整的圆环。
又在几个关键方位,埋入以朱砂混合雄黄书就的旧符纸,最后将几株气味清冽、枝叶坚韧的草药插在土中。
做完这些,她回到周正侧后方不远,取出一个小巧的青铜铃铛扣在掌心,低声对周正道:“固本、辟邪、隔音。范围有限,最多保你一炷香内仪式不被外邪轻易干扰。但若里面那位‘怨气’冲霄,或者有‘人’硬闯,就难说了。”
周正点头,表示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在赵秀兰那低矮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坟包(那更像一个衣冠冢)前蹲下,将带来的白布铺开,摆上白米,点燃线香与白烛。
香火气幽幽升起,在这死寂之地格外清晰。
他将那个铁皮盒子置于坟头正中,冰冷的铁皮触手生寒。
然后,他双手握住了业秤。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感应或触发业报。
他主动地、清晰地将心神沉入与业秤那微弱的联系中,将近日通过些许善行积累、以及之前剩余的一点可怜的功德,毫无保留地引导注入秤砣之中。
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沟通”,为了“安抚”,为了强行打开一条让执念被倾听的通道。
业秤在他掌心迅速温热起来,并非以往面对邪祟时那种灼烫的警告,而是一种类似暖玉的、温润的热流。
青铜表面泛起柔和而稳定的青色光晕,不再是一闪即逝,而是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
秤杆上那三道原本隐现不定的深红色刻度彻底凝实,清晰无比,甚至从刻度上延伸出几缕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虚线,连接向虚空中浮现的、半透明的秤盘虚影。
秤盘中央,光影扭曲、汇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通体笼罩在淡淡红影中的女子轮廓。
红衣如血,颜色比怨气要沉黯,更像是干涸的旧渍。
她身形单薄,微微佝偻着,双手似乎环抱着自己,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从发丝间隙感受到两道充满凄苦、不甘与深深疲惫的“目光”,落在了坟头的铁盒上。
周正以意念,将那些零碎的信息、推断出的真相片段,凝聚成清晰的“声音”,传递过去——信物我们找到了,你的冤屈我们听见了。
那个队长,那个伤害你的人,早已病死,化为黄土。
放下吧,执念伤己伤人,我们送你回家。
同时,他开口,将那些残信中辨认出的关键句子,以及自己的推断,一字一句,对着荒坟,对着那红影,高声念出:“队长纠缠……以回城名额要挟……不甘受辱……信和照片被抢走撕毁……若我出事,定是周……”
“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坟地四周毫无征兆地卷起阴冷的旋风!
地上的纸钱灰烬打着旋飞起,香烛的火苗猛地拉长、变绿,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那秤盘上的红衣残影剧烈地波动起来,深红色的怨气如同沸腾的血水,翻滚涌动,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虚影都在膨胀、扭曲!
林晚照布下的药阵边缘粉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亮起微不可察的流光。
然而,就在这怨气狂躁、似乎要反扑的当口,那铁盒之中,残存的、属于赵秀兰的最本源的气息,与那照片上定格的青春笑意,似乎穿透了岁月与怨恨,轻轻触碰了她。
翻腾的深红怨气中,那一缕原本微弱的浅红色“悲恸”气息,陡然明亮、壮大了一分。
红影波动的频率变了,从狂怒的颤抖,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无法抑制的哀伤震颤。
她那模糊的“脸”转向周正,又转向铁盒,那只由稀薄红雾构成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地伸向铁盒的方向,仿佛想触摸,却又畏惧着什么。
沟通似乎起了作用,转化正在开始。
然而,就在这一线希望浮现的刹那——
“窸窸窣窣!”
荒坟侧后方,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丛猛地向两侧分开!
三条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恶狼,手持木棍与闪着寒光的匕首,没有任何呼喝,沉默而迅疾地直扑向仪式核心的周正!
动作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打断仪式,重创甚至杀死施术者!
为首一人,借着惨淡月光和业秤青光,周正看清了那张狰狞的疤脸——正是白天在井边可能窥见的外乡混混头子!
“小子,多管闲事!躺下吧!”疤脸的低吼直到此时才压着嗓子迸出,木棍带着恶风,劈头盖脸砸向周正后脑!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匕首直刺周正胁下与背心!
袭击来得太过突然,距离太近!
但周正精神高度集中于业秤与红影的沟通,业力视觉一直保持在最敏锐的状态。
在黑影窜出的第一时间,他就“看”到三条浓郁的、带着伤人劫财暴戾恶意的漆黑业力锁链,如同毒蟒般缠绕在来人身上,并且随着他们扑近,那业力锁链前端已化为实质的凶器虚影,直刺而来!
急切之间,周正甚至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厉声向侧后方的林晚照示警:“林医生,小心!”
林晚照的反应快得超出常人。
她似乎一直有所防备,在周正出声的同时,扣在掌心的青铜铃铛并未摇响,另一只手却早已探入囊中,此刻猛地挥出!
不是符纸,而是三颗龙眼大小、黑不溜秋的丸子,精准地砸在冲在最前的两人脚前地上!
“噗!噗!噗!”
丸子炸开,并非火光,而是腾起三股浓烈刺鼻的辛辣烟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
那是她特制的药丸,混合了烈性辣椒、刺激性草药和矿物粉末,寻常人沾上一点便涕泪横流,呼吸困难。
两个打手猝不及防,呛得连声咳嗽,眼睛刺痛,攻势顿时一滞。
周正趁此机会,身体猛地向侧前方一扑,就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疤脸势大力沉的一棍和另一把擦着衣角划过的匕首。
但他也被迫中断了与业秤的深度链接。
仪式被打断的反噬瞬间显现!
秤盘上,那红衣残影猛地发出一阵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凄厉尖啸!
刚刚有所转化的悲恸气息被狂暴的怨恨瞬间淹没,深红色怨气如同炸开的火药桶,疯狂膨胀、反扑,眼看就要彻底失控,化作无差别攻击生者的凶戾煞气!
“周正!”林晚照急呼,她已甩出一条浸过药汁的麻绳,缠住了疤脸再次挥来的手腕,试图牵制。
周正瞳孔紧缩,心知此刻若让赵秀兰的怨气彻底爆发,不仅前功尽弃,这荒坟附近的生灵,甚至可能波及村子,都要遭殃!
他来不及思考,更顾不上保留,将刚刚因沟通而略有恢复、以及体内残存的所有,都化作最纯粹的意念,冲入业秤:“用掉!全部!完成超度!引导她!”
“嗡——!”
业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青光!
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抗拒的净化与引导之力,瞬间将躁动翻腾的深红怨气整个笼罩!
秤杆上三道刻度光华大放,虚幻的秤盘旋转,强行梳理、转化着那几乎要炸开的怨恨,将其一缕缕抽取、拧转,化为最原本的、不含攻击性的悲愿与思念的微光。
与此同时,周正翻滚起身时,顺手抓起地上一把混合了坟土、香灰和白米的混合物,看也不看,朝着那两个被药烟熏得睁不开眼的打手猛地撒去!
泥土米粒打在脸上,虽不致命,却也让他们惊痛呼号,攻势彻底瓦解。
就在青光最盛,将那红影连同铁盒一起,化作一道微不可察却纯净无比的深红色流光,猛地投入坟头深处的刹那——
疤脸挣脱了麻绳的缠绕,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匕首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直削周正后颈!
刀锋已至毫厘!
千钧一发,林晚照甩出的缠绕着坚韧草药的麻绳套,再次精准地套住了疤脸持刀的手腕,林晚照拧身沉肩,用了一个巧劲,猛地一拉一拽!
疤脸前冲的力道被带得一偏,匕首擦着周正的肩头布料划过,“嗤啦”一声,割开一道口子,险险见血。
周正感到肩头一凉,但已顾不上,借势向前蹿出两步,与林晚照背靠背站定,急促喘息。
荒坟深处,那声若有若无、仿佛叹息般的余韵缓缓消散,所有的阴风、怨气、红影,乃至那业秤的青光,都收敛殆尽。
只剩下香烛即将燃尽的微弱光点,以及一片狼藉的坟前空地。
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眼神警惕、手法古怪的林晚照,又看了看气息虽乱但眼神锐利的周正,知道偷袭已失,对方似乎早有准备。
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低喝一声:“走!”带着两个还在揉眼咳嗽的手下,迅速没入荒坟外的黑暗林地,消失不见。
死寂重新降临,但这次,是一种干净的、卸下重负的沉寂。
空气中残留的唯有香火气、药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释然的尘土气息。
业秤微微震动,传递来一道清晰、温顺的反馈信息:
【成功超度高执念地缚灵“赵秀兰”】
【化解深重怨气,阻止祸端扩散】
【功德+80】
【业秤功能永久性提升:业力视觉范围扩大,信息精度提高;秤杆善恶刻度常态显化(三道基础刻度可见)】
周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里的阴冷和紧张全部排出。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但精神却为之一松,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搬开。
他转向林晚照,声音有些沙哑:“是周茂德的人。他们怕了。”
林晚照点头,将麻绳收回背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沉沉的四周:“怨气源头一断,他们就坐不住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话音未落,周正怀中那枚刚刚沉寂下去、甚至因为获得功德和提升而显得温顺服帖的业秤,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急促、尖锐、不同于古井阴冷的剧烈悸动!
这悸动带着强烈的恶意、混乱,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指向性,来源方向赫然是——村里!
周正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村子。
只见村西头方向,一点不祥的火光突然亮起,随即迅速扩大、变亮!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哭喊声、惊叫声隐隐传来,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在这混乱的声浪中,一个凄厉到变调、充满怨恨的哭喊声,如同淬毒的刀子,猛地穿透距离,清晰地扎进周正和林晚照的耳朵:
“周正!你害死我爹!你这灾星!守村人守出祸害了!”
那是周茂德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冰冷。
来不及休整,甚至来不及细细查看业秤的反馈,他们同时拔腿,朝着火光与哭喊最盛的方向——村西周广禄家——狂奔而去。
荒坟被彻底抛在身后,重归千年不变的沉寂。
而村子里的火光,却将夜空染上了一层疯狂而灼热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