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在高度警惕与刻意低调中缓慢滑过。
周正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两件事上：恢复那近乎枯竭的功德，以及像拼凑一面破碎的镜子般，从兽皮残卷与村中老人零碎的闲谈里，勾勒古井下那“大孽”的模糊轮廓。
帮东头独居的李婆婆修补了漏雨的柴房屋顶，他得到了系统提示的【微薄功德+2】。
调和了一对因为鸡毛蒜皮闹到几乎动手的妯娌，让她们红着脸互相道歉时，【微薄功德+3】。
功德涨得缓慢艰难，像在干涸的河床上一滴一滴接水，但至少让他眩晕发虚的身体渐渐有了些力气，掌心的业秤也偶尔会传来一丝温润的回馈。
而对周茂德的暗中观察，则让他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那日祠堂风波后，周茂德仿佛收敛了许多，不再咋咋呼呼地“巡查”，反而常常见他低着头，背着手，在村里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跟些平日不怎么打交道的老人低声交谈。
周正远远看过一次，周茂德递给村尾那个有些耳背的孤老头子一包烟，神情是罕见的恭谨，问的话却像是随口闲聊：“广田叔，您老还记得我爹那会儿，祠堂后头那口老井，是不是夏天特别凉快？有人说看见底下有红石头？”老头子比划着含糊说了几句，周茂德听得极其认真，眼神闪烁。
周正将这一切默默记下。
周广禄的禁令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周建军带人将古井周围象征性地割了割草，添了几块松动的石头，派去的人白日里就在井边不远守着，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正面接近，绝无可能。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昏未昏，山岚开始从林间丝丝缕缕地渗出。
周正背上一个旧竹篓，里面放着几把柴刀和几个粗布袋，对着院里正在编筐的邻居老张随口说了一句：“进山转转，看能不能碰见点止血藤。”
老张抬起头，咧嘴笑：“后山深了可别去，天黑得快。”
周正点点头，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进后山的小路走去。
直到身影被茂密的杉树林吞没，他才陡然加快速度，折向偏北的方向。
林晚照前两日来送兽药时，曾指着路边几种草药简单说过用途和辨识方法，此刻倒成了他最好的借口。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也越暗。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和泥土的湿腥气。
渐渐地，另一种气息混了进来——极其淡薄，却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墨，顽固地晕染开来——那是祠堂地缝里曾闻到过的、铁锈混合淤泥的陈腐腥气，只是这里更冷，更沉。
业力视觉悄然开启。
眼前的山林暮色陡然一变。
寻常草木散发着或强或弱的、代表生机的淡白或浅绿色光晕。
但就在前方约百米处，景象截然不同。
那片区域的上空，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扣住，光线晦暗扭曲，一个肉眼绝不可见的、巨大的灰黑色气旋正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倒扣的、浑浊的漏斗。
气旋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却坚韧明亮的金色纹路，像即将断裂的蛛网，顽强地勾勒出某个残缺的轮廓，将那试图扩散的灰黑死死抵住。
爷爷的封印。
周正的心沉了沉。
那金色纹路的光芒微弱得令人心酸，而灰黑气旋的每一次缓慢转动，都似乎在磨损着那本就残破的金光。
他放轻脚步，如同狩猎的狸猫，借助树木和灌木的遮挡，一点点向那个方向潜行。
终于，在距离目标约三十步的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后，他停了下来，拨开带刺的枝条缝隙，向前望去。
古井就在那里。
它被荒草和半人高的灌木半掩着，像个被遗忘的疮口。
井口不大，石砌的井沿布满了深绿色的青苔和雨水冲刷出的沟壑，许多石块已经风化剥落，露出内里粗糙的质地。
井口上方，那灰黑色的业力漩涡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滞涩感。
周正不敢再靠近，将自己完全藏在阴影里，凝神细看。
业秤在怀中微微发烫，传递着一种规律而急促的悸动，如同警铃。
他集中目力，试图穿透井口那层翻滚的、仿佛有生命的灰黑雾气，看清井下的情况。
起初，只有翻涌不息的浓郁黑暗。
渐渐地，在他几乎要眼花时，黑暗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脉络。
它们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血管，又像是某种巨大活物裸露的筋络，紧紧缠绕在井壁内侧，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搏动。
咚……咚……
没有声音传来，但那搏动的韵律却仿佛直接敲击在周正的意识上，带着一种冰冷黏腻的生机。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暗红“血管”向上移动，在即将到达井口时，瞳孔骤然收缩。
井口边沿，一块凸起的石棱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但在那片深绿之中，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格外深暗，近乎污黑。
业力视觉下，那里正散发着微弱却极其新鲜的业力残留——粘稠、污浊、充满恶意的黑色气息，像一个刚刚被什么脏东西触碰过留下的印记。
印记边缘的青苔，有几丝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卷曲焦枯。
不是水汽，不是淤泥。
是某种东西……不久前爬出来过？
还是从井下伸出的“触须”，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周正的后脑。
他正要更仔细地辨认那痕迹的形状——
身后，极近处，一丛贴着地面生长的羊齿草叶片，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被什么东西擦碰的“窸窣”。
不是风！
风是成片的，连贯的。
这声音是孤立的，点状的，带着活物移动时特有的、精准而克制的力道！
周正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寒毛倒竖！
他几乎是以训练出的本能猛地拧身回头，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滚烫的业秤，拇指抵在了秤砣底部那个微微凸起的、代表“触发”的铭文上。
离他藏身处不到五步的一棵歪脖子老樟树下，浓重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身形窈窕，肩上斜挎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采药小背篓。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仿佛已与树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极好。
此刻，她没有看周正，一双明亮的眸子正锐利地盯着古井方向，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侧耳倾听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是林晚照。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林间骤然相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愕与高度戒备。
林晚照先动了。
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周正不要出声，同时嘴唇微动，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同耳语般飘来，字字清晰：“周同志，你也来采‘夜交藤’？”她刻意加重了那个借口药材的名称，眼神却瞥向古井，“这地方……好像不太对劲。阴气盘踞不散，煞意凝而不发，像是个养凶地的格局。”
她话音未落，甚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震颤——
异变陡生！
古井方向，那始终缓慢旋转的灰黑色业力漩涡，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被激怒的毒蛇般轰然膨胀开来！
井口边沿那片污浊的黑色痕迹骤然“活”了过来，蠕动着，扭曲着，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黑线，如同从地狱射出的毒箭，撕裂空气，没有半点风声，以快得超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无视了中间数十步的距离，直刺周正藏身的蔷薇丛！
攻击未至，那股纯粹到极点的、冰冷恶毒的恶意已如同实质的冰锥，抢先一步狠狠扎进周正的感知，让他呼吸猛地一窒，血液几乎冻结。
林晚照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直沉静的眼眸中爆出惊人的锐芒，低喝一声，身形已然微侧，手探向背后背篓：“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