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院子里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和渐起的晨风再度隔绝。
油灯的火苗比之前更黯淡了些,灯油将尽,在灯罩里挣扎着投下最后摇晃的光影。
周广禄没有坐,只是拄着拐杖站在桌边,佝偻的背脊在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他示意周正将东西放下。
周正将那卷兽皮残卷摊在布满陈旧刻痕的桌面上。
暗红色的线条和古拙的字迹在昏黄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微微蠕动着,散发着岁月的阴冷与尘土气。
周广禄盯着那残卷,尤其是“村北古井”那几个字,浑浊的老眼里光影剧烈变幻,嘴唇抿得死紧,松弛的腮边肌肉微微抽搐。
“我听到有东西刮墙,还有呜咽声。”周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隐去了业秤和业火,只说是循着痕迹查看,遇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用“爷爷以前教的土法子”惊退了它,然后才撬开地砖发现了木匣。
“那影子很冷,充满恶意,想把牌位拖下来。”他最后补充道,手指点在残卷上,“广禄爷,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我爷爷当年封的,是不是就在古井下面?周四癞子出事,祠堂这些怪动静,是不是都跟这‘大孽’有关?”
周广禄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让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个灯花。
他的手指,那布满老茧和泥垢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近乎留恋般地摩挲着兽皮残卷粗糙卷曲的边缘,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皮革,触摸到过往惊心动魄的岁月。
“你猜得……没错。”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朽木,“古井是封印的核心,也是周家村风水眼所在。祠堂建在这里,本就有镇守之意。但具体封印了什么,怎么封印的,只有每一代守村人完全清楚。”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锐利地钉在周正脸上,“我只知道,那东西叫‘大孽’,关乎全村人性命。你爷爷当年……受了极重的内伤,就是因为强行加固封印。他咳血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周正的心猛地一沉。
爷爷晚年的确时常咳嗽,夜里尤甚,咳声空洞而压抑,他总说是老慢支。
周广禄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剥开这层年轻人的皮肉,看清里面真正的想法:“这兽皮卷,还有你爷爷留下的其他东西……是不是让你看到了些……平常看不到的事?”
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油灯的光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周正感到背脊爬上细密的寒意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迎着老人的目光,谨慎地措辞:“爷爷只教过我一些辨风识水的土法子,还有……感觉某些地方‘气场’不对。今晚祠堂给我的感觉,就非常糟糕,充满恶意。”他巧妙地用了“气场”这个模糊的词,那是风水先生常挂嘴边的,不算出格。
周广禄将信将疑,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但凝重未减。
他不再深究,只是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记住,古井是禁地!没有十足把握,没有族里商议,绝对不准靠近!那东西要是被惊动,跑出来……”他没说完,但那未尽的恐惧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全村都得完蛋!”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周建军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凌晨的寒气。
他脸色异常凝重,先看了看周广禄,又看向周正,压低声音:“七叔,正哥儿,祠堂里外仔仔细细又查了一遍。墙根、后窗,确实有多处细微的刮擦和踩踏痕迹,新旧都有,不像是一个人能留下的。后院墙角,柴火垛最底下,还找到半截烧剩的香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段焦黑的劣质土香,“是很糙的土香,味道刺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同时摊开另一只手的手心。
昏暗的光线下,几片极其细小的、闪着微弱反光的东西躺在他掌心。
是碎镜片,边缘还残留着极细的、被扯断的纤维捆绑痕迹。
“正殿,房梁最粗那根的阴影里,卡着这个。”周建军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像是从什么机关上脱落的碎片。结合李寡妇他们前几天传的‘看见祠堂晚上有白影飘’……”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有人在利用镜片反射月光或微弱的灯光,在特定位置制造出飘忽的“白影”。
祠堂的“闹鬼”,至少有一部分,是人为的!
周正立刻想到周茂德那张看似“义愤填膺”的脸,以及他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巧合”。
一股冰冷的怒意沿着脊椎爬升。
周广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额角的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突突直跳。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被彻底挑衅和愚弄的震怒:“无法无天!建军!”
“在!”周建军挺直脊背。
“这事,你暗中查。给我查清楚,村里谁最近在弄这些镜子、风筝线、竹篾的玩意儿!特别是跟茂德走得近的那几个!”周广禄眼中厉色闪烁,“别声张,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尤其不能让茂德那边察觉!”
“明白!”周建军重重点头,将碎镜片和香头重新包好收起,看了周正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鸡鸣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
周正带着那卷沉重的兽皮残卷离开祠堂,身体因功德近乎枯竭而阵阵发软,脚步虚浮,但精神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业秤在贴身的口袋里,持续传来微弱却固执的悸动,方向明确无误地指向村北。
那阴冷的恶意依旧盘踞,但除此之外,周正似乎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带着一种亘古沉睡韵律的……波动。
像巨兽在深渊底部的呼吸。
祠堂的伥鬼只是试探,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麻烦,盘踞在古井之下。
爷爷留下的封印,恐怕已经松动,或者正被某种东西从内部侵蚀。
而周茂德在祠堂装神弄鬼的小动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可能无意中刺激到了下面那东西。
他必须尽快恢复功德。
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大孽”和不暴露业秤的前提下,探查古井的现状。
而这兽皮残卷,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晨光微熹,照得村巷地面凝结的白霜泛起冷冷的清光。
周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祠堂黑黢黢的轮廓,又转头看向村北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模糊的林子。
他捏了捏口袋里冰凉的业秤,那一点残存的微热仿佛最后的薪火。
两天。
他需要至少两天时间,仔细研究这残卷,恢复哪怕一点力量,也必须找到一个办法,既能试探出周广禄和族里更深的态度,又不至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明处。
他转过身,朝着爷爷留下的那间破败老屋走去,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
晨雾渐浓,渐渐吞噬了他的背影,只有那业秤无声的悸动,与村北古井方向传来的、常人无法感知的缓慢波动,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隐隐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