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只剩下陈阳一个人。
手电筒躺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在岩壁上，将那幅古老的壁画切割成明暗两半。光明的部分，是那个人形轮廓的躯干；阴影的部分，是它过于修长的四肢和不成比例的头部。
陈阳蹲下身，捡起手电。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把手电的光从壁画的一端移到另一端，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被时间打磨得模糊不清的线条。那些符号，那些他用血脉才能隐隐感到脉动的线条，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在对他诉说着什么。
但他读不懂。至少现在读不懂。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钟乳石缝隙里渗出的水汽钻进口鼻，带着一股深埋地底的腥味。那味道不像泥土，不像岩石，更像是——某种活物呼吸时带出的气息。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关上手电，转身朝楼梯走去。
爬上楼梯的时候，他的腿有点发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沈万楼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他曾祖父打开过那扇门；进去之后出来，“已经不是他了”；爷爷用了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最后被沈万楼“帮助”着选择了死亡，为了完成血脉的交接。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走出铁闸，穿过废弃车间，推开那扇变形的铁门，回到厂房外的空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他被溶洞里的水汽浸得微微发凉的脸上。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星光明灭不定，天边隐约能看到一抹深蓝色的曙光——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停在原地，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里飘出一缕白色的水汽。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副驾驶上那个黑T恤的半张脸，看到他出来，对方没有多问，只是朝后座方向偏了一下头。
陈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启动，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一路无话。陈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黑暗，脑子里的思绪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到处是解不开的结。
他想起爷爷生前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时说的那句话——“阳子，有些事，爸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等你回来，我把所有事都跟你说清楚。”当时他以为是房子的事，现在他知道了，爷爷要说的，是这扇门。是他曾祖父走进那扇门之后发生的事。
车子在赵大宝家巷口停下。黑T恤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阳一眼，说了一句：“沈老板说，天亮之前，你的选择都有效。”
陈阳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
帕萨特调了个头，驶入夜色中，尾灯在巷口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不见了。
陈阳站在巷口，看着那两束红光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离开那座工厂到现在，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距离沈万楼说的“天亮之前”，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没有立刻进赵大宝家，而是在巷口的花坛边沿上坐了下来。秋天的凌晨气温很低，花坛沿上的水泥冰凉刺骨，但他没有在意。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几张从县志办带出来的纸，展开，在手电的光下重新看了一遍。
名单上五个人的名字，他爷爷排第一，沈万楼排第二。另外三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名字后面都没有标注“已故”或“已离职”，也就是说，这些人很可能都还活着——在这座县城的某个角落里，用着另一个身份，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收起那几张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赵大宝家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赵大宝没有睡，正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旁边搁着一罐开了没喝完的啤酒。看到陈阳推门进来，他猛地站了起来，泡面碗差点被打翻：“阳哥！你回来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陈阳摆了摆手，在赵大宝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那罐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知道自己面前有一扇门，打开之后可能会看到一些你无法接受的东西，甚至可能让你不再是‘自己’——那你还会选择打开它吗？”
赵大宝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看着陈阳，开口说了一段让陈阳意外的话：“阳哥，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在夜市上卖了八年烤串，我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房客都多。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那些一直琢磨‘要不要做’的人，最后基本都没做；那些嘴里说着‘我不干我不干’但手已经开始动的人，最后都干成了。你今晚去了那个地方，你回来了，但你没有直接跟我说明天一早咱们就走——那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陈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天亮之后，陈阳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离开县城。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做了一件让赵大宝目瞪口呆的事——他借了赵大宝的电动车，骑着去了老宅。
老宅的废墟还在。火烧得不算彻底，主体结构没有完全坍塌，但已经无法住人了。堂屋的屋顶烧穿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口直射下来，照在地面上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木板和瓦砾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混着潮湿的灰烬味。
陈阳走进废墟，站在爷爷的棺材曾经停放的位置。地面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灰烬和碎瓦，露出底下的青砖。
青砖完好无损。
火没有烧到地下的密室。
他用力撬开一块青砖，又撬开第二块、第三块。几分钟后，他重新露出了那个通往密室的入口。入口边缘的砖石被烟熏黑了，但下面的石阶依然干净完整。
陈阳打开手机手电筒，再一次走了下去。
密室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狭小、低矮、空荡。他之前取走木匣的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块方形的灰尘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但王振华说过，爷爷把一份完整的资料复制件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如果东西不在老宅底下，就在老宅里面。”
底下已经空了，那就只剩“里面”了。
陈阳重新爬出密室，站在废墟中央，环视了一圈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老宅。堂屋、卧室、厨房、杂物间……爷爷生前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每一寸空间他都熟悉，但此刻在废墟之中，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爷爷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爷爷生前的习惯。爷爷不是一个喜欢藏东西的人，他的存折就放在卧室抽屉里，钥匙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连老宅房契都只是用报纸包着，塞在衣柜最上层。他不擅长藏东西——除非，他藏的那样东西，对他来说极其重要，重要到他必须打破自己一辈子的习惯。
陈阳睁开眼，目光落在厨房的位置。
厨房已经完全被烧毁了，灶台塌了半边，铁锅烧得变了形，锅铲和菜刀散落一地，被火焰熏得漆黑。但厨房的地面是水泥的，不像堂屋那样铺着青砖——水泥地面经过高温灼烧，表面已经龟裂，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
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面，传来“咚咚”的闷响，是实心的。他又换了个位置敲了敲，还是实心的。他在厨房地面上爬了一圈，把每一寸地面都敲了一遍，全部是实心的。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后方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原本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被高温烧成了淡黄色，大部分已经碎裂脱落，露出发黑的砖体。但有一块瓷砖，碎裂的形状不太一样——它的裂纹不是那种因受热不均而产生的不规则纹路，而是沿着四条边整整齐齐地裂开的，像是被人用工具切割过。
陈阳伸出手，轻轻一推那块瓷砖。
瓷砖松动了。
他把那块瓷砖取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大约十厘米见方的墙洞。墙洞里面，塞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包裹。油布被一层一层地裹得很紧，封口处用麻绳扎着，打了一个他爷爷最擅长的结——渔夫结。陈阳用小刀割断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大一些，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盖着三个红章——“绝密”“永久”“陈守正亲启”。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本老式的活页笔记本。照片是用黑白胶卷拍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洞口——不是普通的山洞，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边缘规整，呈标准的拱形，洞口两侧刻着两行他看不懂的古文字。
第二张照片，拍摄角度在洞口的内部，向外拍，能看到洞口外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年轻时的爷爷，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神情严肃；另一个人，他从来没见过，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高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入口——不，与其说是入口，不如说是一扇门。一扇嵌在岩壁里的石质大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整面被极其精美的浮雕覆盖的石板，而那些浮雕描绘的内容，和他昨晚在溶洞里看到的壁画一模一样——一个人形轮廓，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中央。
陈阳拿着那张照片，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翻开那本活页笔记本，第一页就是爷爷的字迹，写着几行字，墨水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1985年7月14日。今天，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入口。洞口的位置和古籍记载的完全一致，分毫不差。老周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东西。我有一种预感——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墓穴。它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古老到……人类的历史记载里，根本没有它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