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撞在花坛上,引擎盖冒出一缕白烟,车头大灯碎了一个,剩下那只孤零零地亮着,照出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帕萨特,老款,黑色,没有车牌。
陈阳的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一阵钝痛从左肩胛骨蔓延到脖根,但他顾不上检查伤势。他一只手撑住座椅,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赵大宝塞在座位底下的那截钢管。
“老赵,还能动吗?”
“能……能动……”赵大宝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就是腿有点软……”
“别软。”陈阳压低声音,“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下车,锁好车门。如果我被带走了,你去找王振华,告诉他我被谁带走的,让他想办法联系——”
话没说完,对面的黑色轿车车门开了。
不是沈万楼。
下来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目测不到三十岁,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脚上是黑色的战术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人身材精干,没有多余的赘肉,动作同步得像是被同一个开关控制——同时关上车门,同时迈步,同时停在距离五菱宏光大约三米的位置。
像是两把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
陈阳握紧了钢管。
如果只有两个人,他和赵大宝未必没有一拼之力。但他更在意的是那辆厢式货车——那辆车的驾驶室里,肯定还有人。
为首的那个黑T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非常清楚:“陈先生,沈老板让我们来接你。他说今晚的谈话还没结束,想请你回去续个茶。”
“续茶?”陈阳冷笑了一声,“用两辆车把我别停,这叫请?”
“沈老板说,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太谨慎了,容易错过机会。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爷爷留下的那包东西,不止县志办的地下室里有。”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万楼知道他去了县志办。他去听雨轩之前就已经被盯上了,或者说——沈万楼一直在监视他,从他离开老宅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脱离过沈万楼的视野。
那个“三天”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今晚来请陈先生,不是为了抢你手里的东西,而是要给你看另一件东西——一件你爷爷留给你的,但被你爷爷藏起来的,关于你们陈家真正来历的东西。”
陈阳握着钢管的手指微微收紧。
爷爷留下的另一件东西。被爷爷藏起来的关于陈家真正来历的东西。王振华说的那个“只有你爷爷自己知道的地方”——沈万楼也知道。或者说,沈万楼一直都知道,但他拿不到,因为那东西需要陈家的血脉才能打开。
所以他才需要陈阳活着。
不,不止是活着——他需要陈阳心甘情愿地配合。
“如果我拒绝呢?”
“沈老板说,你不会拒绝的。”黑T恤的语气非常笃定,“因为那件东西,跟底下那个空洞里到底埋着什么,有直接关系。你爷爷把它藏起来,就是为了防止沈老板一个人把它打开。”
陈阳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权衡——跟沈万楼的人走,可能会直接踏入一个陷阱;拒绝,就会被当场强行带走,而且会彻底失去从沈万楼那里获取情报的机会。
“我要给赵大宝打个电话。”
“可以。”
陈阳掏出手机,拨了赵大宝的号码。赵大宝的手机在车里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声音还是抖的:“阳哥?”
“老赵,你听我说。”陈阳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说,“我等会儿跟他们走。你先回烧烤摊,锁好门,哪也别去。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联系你,你就去县志办找王振华,让他带你去找一个人——一个叫苏青禾的人,是省城来的考古研究生。”
“文物局那个女的?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之前来老宅登记过出土物件,留过联系方式。我把她的号码发给你。如果我出事了,你去找她,告诉她——老宅底下那东西不止一扇门。”
“什么门?”赵大宝的声音都变了,“哥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要跟他们走?不行!你不能去!”
“老赵,听我的。”陈阳的声音压得很沉,“我不会有事。他需要我活着。记住我说的话——不止一扇门。”
说完,他挂断电话,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尾气的味道。陈阳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不卑不亢,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两个人不是沈万楼的普通手下。他们的站姿、眼神、呼吸频率,都说明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不是他能用一根钢管对付得了的。
“带路吧。”
两个黑T恤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转身走回黑色帕萨特,一个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另一个人打开后座的车门,站在旁边,示意陈阳上车。
陈阳坐进后座,车门在他身后关上。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气味。他注意到后座的车窗玻璃比普通车要厚一些,应该是加装了防弹玻璃——这辆车的主人,很早就做好了被人寻仇的准备。
黑色帕萨特平稳地启动,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经过那辆厢式货车时,陈阳瞥了一眼驾驶室——里面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路灯的余晖中一闪而过。
那双眼睛,让他觉得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帕萨特穿过县城的老城区,经过几处还在营业的夜市摊,拐上了一条正在施工的绕城公路。路况很差,到处是坑洼和碎石,但司机开得很稳,车身几乎没有多余的颠簸。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一段又一段土路。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门前停了下来。
工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的窗户全部碎裂,里面黑漆漆的。厂房的铁皮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架结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
“到了。”副驾驶上的黑T恤说。
陈阳下了车,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废弃工厂。工厂很大,占地至少几十亩,但大部分建筑都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栋相对完整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厂房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堆积着建筑垃圾和废弃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跟我来。”
黑T恤领着陈阳走向其中一栋保存相对完整的厂房。推开一扇已经变形了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车间,天窗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间正中央,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
车身干干净净的,和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沈万楼。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中午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而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显得更加干练和利落。他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
“小阳来了。”沈万楼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邀请他来参观一个普通的地方,“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沈万楼转身走向车间深处,手中的手电光柱在前面晃动。
陈阳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车间很大,他们走了大约两分钟,才走到尽头。尽头处是一扇铁门——不,与其说是铁门,不如说是一扇厚重的铁闸,表面锈迹斑斑,但没有完全锈死,门缝和边缘都有被定期维护的痕迹。
沈万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用力一转——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闸缓缓打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
“这是通往哪儿的?”
“这栋工厂是1968年建的,当年是县里的农机修配厂。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栋厂房底下,有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溶洞的深度——刚好通往那个空洞的边缘。”
沈万楼说完,率先走了下去。
陈阳站在楼梯口,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跟了上去。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质和岩石混合的气味。手电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晃动,投出变幻莫测的影子。
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后,楼梯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天然溶洞——空间很大,目测有四五层楼高,到处是钟乳石和石笋,有些已经被敲断了,露出粗糙的断面。地面崎岖不平,积着浅浅一层水,踩上去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沈万楼在溶洞中央停了下来,举起手电,照向对面的岩壁。
岩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画面很粗糙,线条古朴,像是用石头或金属工具在岩壁上凿出来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圆形的正中央画着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是人形轮廓,但比例不对,四肢过于修长,头部过于巨大,躯干反而很窄。
人形的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有些像是古文字,有些像是某种地图,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
陈阳站在那幅壁画前面,感觉到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开始剧烈跳动——不是发热,是跳动,像是有一股脉冲从壁画的方向传来,和他的心跳同步。
“这是……什么?”
“你们陈家祖先留下的。”沈万楼把手电光柱固定在壁画中央那个人形上,“陈家不是普通的守墓人。你们是——看门人。你们守的不是墓,是一扇门。”
“一扇通往哪里的门?”
“地底下。”沈万楼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出一阵空旷的回音,“那扇门就在你爷爷的老宅正下方,深大约四十米,通往那个空洞的内部。那扇门打开之后,你会看到一个巨大的空间——那个空间,我们称之为‘茧’。”
陈阳看着壁画中央那个人形的轮廓,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那个‘茧’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沈万楼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爷爷也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打开过那扇门——除了你曾祖父。”
陈阳猛地转过头看着沈万楼:“我曾祖父打开过?”
“打开了,还进去了。然后他出来了——但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
沈万楼的声音在溶洞里激起一连串轻微的回声。陈阳盯着壁画上那个人形轮廓,手指攥得发白。
“这是什么意思?”
“你爷爷没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清楚。”沈万楼转过身,看着他,手电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的脸上投出倾斜的光影,“但你爷爷在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别让他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别让他下去。’他说的‘他’,是你。”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冷了好几度。
陈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沈万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那幅壁画,目光里有一种陈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爷爷是被我害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陈阳的胸口上。
但他还没来及说话,沈万楼就继续说完了后半句:“也是被我救的。”
“什么意思?”
“你爷爷的身体,从1995年开始就一直在坏。不是生病,是‘被反噬’。他守了那扇门太久,那扇门里的东西在尝试冲出来,每冲一次,你爷爷的身体就被掏空一分。到了去年,他已经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年秋天。”
沈万楼收回目光,和陈阳对视:“他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他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那栋老宅卖了,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但我知道——如果你不知道真相,那扇门迟早会被别的人打开。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你让他死了?”
“我让他选择了一种死法。”沈万楼的语气很平静,“我给了他一种药,能让他没有痛苦地离开,同时能让他的血脉在你的身体里完成‘交接’。你继承了他的血,也继承了他守的那扇门。”
陈阳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是那条通往地下深处的楼梯一样,延展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沈万楼打破了沉默:“今晚带你来这里,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看,你们陈家世世代代守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明天天亮之前,你可以做任何选择——继续查下去,或者离开县城,再也不回来。我不会拦你,也不会派人追你。”
他放下一只手电筒,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溶洞里渐行渐远。
“车在外面等你。你自己决定。”
沈万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溶洞里只剩下陈阳一个人,和那幅刻在岩壁上的古老壁画,以及那个沉睡在地底深处、他从未见过却又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
手电的光落在壁画中央那个人形轮廓上。
陈阳看着它,掌心在微微出汗。
那个东西,正在呼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