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周正却毫无睡意。
祠堂方向那声呜咽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而业秤在掌心持续传来的、指向地底深处的阴冷悸动,更像一种无声的催逼。
理性与警告在脑海里拉扯,但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在翻涌——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揭开爷爷临终那沉重嘱托背后真相的迫切。
被动等待,或许就等于将主动权,连同地下那逐渐苏醒的恶意,一并交了出去。
凌晨时分,村庄沉入一天中最深的寂静。
周正悄然起身,将冰凉的业秤揣进内兜,手电筒握在手里。
他像一道影子般溜出老屋,夜风寒凉,吹得他因功德亏空而有些发虚的身体微微一颤。
祠堂黑黢黢的轮廓蹲伏在村庄尽头。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段矮墙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了个缺口。
翻进去时,脚下踩到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立刻蹲下,屏息聆听,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
他下意识地催动了业力视觉。
眼前的景象让他背脊发凉。
整个祠堂院落,乃至主殿,都笼罩在一层稀薄但浑浊的暗色雾气之中。
这雾气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蠕动、旋转,像有生命的淤泥。
丝丝缕缕肉眼不可见的黑色气流,正从主殿紧闭的门缝、乃至地砖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交融。
空气里弥漫着比昨夜更浓重的陈腐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和淤泥混合的腥气。
他放轻脚步,挪向白日周建军发现纤维的那段后墙根。
手电光柱刻意压低,扫过地面。
在昨夜翻动过的痕迹旁,他注意到几块地砖的边缘有极其轻微的错位,砖缝里的泥土像是被什么细而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露出下面更深色的旧土。
这绝非自然形成。
就在他蹲下身,手指即将触碰那刮痕时——
“吱……嘎……”
一声干涩刺耳的、木头与木头缓慢摩擦的声音,清晰地从主殿内部传来。
周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抬头望向殿门。
声音并非来自门轴,更像是……供桌,或者牌位。
他缓缓站起身,握紧手电和口袋里的业秤,指尖能感受到秤砣传来的、与地底同源的冰冷悸动。
一步,两步,他挪到虚掩的殿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再无声音,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阴寒渗透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手电光柱如利剑般刺入殿内。
供桌依旧,满地狼藉未清。
祖宗牌位在手电光下泛着陈旧的暗红色泽,静静立在原位。
空无一物。
周正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业力视觉下,那地缝渗出的黑气更加浓郁了。
他缓步走入,手电光逐一扫过牌位。
昨夜掉落的那个已被周建军捡起,暂时放在供桌一角,边角的新磕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目光移回最高处那排牌位时,他动作僵住了。
最右侧,一个边缘带着相似新鲜磕痕的牌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供桌边缘平移。
不是错觉。
牌位底部与木架接触的地方,几缕粘稠得如同沥青、散发着浓烈恶念的黑色业力丝线,正从地缝中探出,死死缠绕在牌位上,像无形的傀儡线,将其一寸寸拖离原位。
地缝中的黑气骤然翻腾起来,猛地向上窜出,凝聚成一个约莫成人大小、面目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五官,只在头部位置有两个深邃的凹陷,仿佛空洞的眼眶,牢牢“盯”住了周正。
一股混合着怨恨、冰冷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它动了。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向周正飘来。
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淡淡的白霜。
周正心脏狂跳,本能地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恐惧之外,一股被彻底激怒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就是这东西,搅得村子不安,伤人性命,此刻还想亵渎祖宗牌位!
“呜——”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呜咽,与昨夜风中传来的如出一辙,却放大了无数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它伸出由黑气凝成的“手臂”,抓向周正面门。
就在此时,内兜里的业秤骤然变得滚烫!
一行清晰的信息直接烙入周正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味:
【检测到低阶业力聚合体(怨念伥鬼)】
【行为:蓄意惊扰祖灵,引动地脉阴气】
【业力判定:深重(已害生人性命,聚怨气为形)】
【可执行方案:消耗功德50点,引动‘业火’焚之】
【是否执行?】
五十点!
周正心中一沉,昨夜消耗后仅剩的六十二点功德,瞬间就要见底。
但此刻已无犹豫余地。
“是!”他在心中咆哮。
“嗡——”
业秤秤砣在掌心剧烈震颤,一股灼热却并不伤人的能量顺着手臂经络奔涌而上,瞬间汇聚于右掌。
青白色的光焰“腾”地一下从掌心窜出,并不炽烈,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净与威严,将他苍白的脸映得一片肃穆。
那扑来的怨念伥鬼似乎感受到了天敌般的威胁,发出更加尖厉的嘶叫,黑气翻涌,速度骤然加快!
周正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燃烧着青白业火的手掌,猛地推向扑至面前的黑影!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剧烈的灼烧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尖啸猛然炸开!
业火触及黑影的瞬间,青白光焰猛地蔓延开来,将大半个黑影包裹。
黑影剧烈地扭曲、变形,内部传出无数细碎凄厉的哀嚎,浓郁的黑气被飞速炼化,化作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消散。
“吼——!”
残余的黑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吼,猛地向后一缩,如同受惊的毒蛇,急速窜回地缝之中。
那几缕缠绕牌位的黑色业力丝线,也在业火的余晖下寸寸断裂,化为乌有。
“哐当!”
被牵引到边缘的牌位失去支撑,掉落在地。
殿内那刺骨的阴寒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大半,只剩下纯粹的、夜的冰冷。
周正猛地踉跄一步,右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倒下。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一掌抽空了。
他喘息着,内视业秤,反馈的信息冰冷而现实:功德余额,12点。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立刻瘫软,手电光柱有些颤抖地扫过地面,最终定格在刚才研究过的墙根地砖处。
经过刚才业火与伥鬼对抗的震动,那里松动得更加厉害,砖块边缘翘起,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一个念头闪过。
周正咬牙,蹲下身,用手指抠住翘起的砖缝,用力一撬!
“哗啦。”
几块砖被撬开,下面并非夯实的泥土,而是一个不大的浅坑。
坑里,半埋着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方形物体,油布已朽烂发黑,但形状依稀可辨是个木匣。
他心脏怦怦直跳,顾不上虚弱,快速清理掉周围的泥土,将那沉重的木匣抱了出来。
匣子锈蚀严重,锁扣早已坏死,他用力掰了几下,“咔”一声,朽烂的木盖被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用暗黄色兽皮粗糙缝制起来的书卷。
兽皮干燥卷曲,边缘破损,上面用暗红色的、疑似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的颜料,画着一些简略的山川河流图形,以及一些周正只能勉强辨认的扭曲古字。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图形中找到了代表周家村的标记,以及一条蜿蜒向北的线条,末端画着一个圆圈,旁边三个暗红大字,即使字迹古拙,他也能一眼认出——
村北古井。
图形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他凑近手电,竭力辨认:“……镇……大孽于……井下……锁……血食……后世……守村……”
果然!与周广禄之前给他看的残片信息,连上了!
就在他指尖颤抖,想要展开兽皮卷细看时——
“踏、踏、踏!”
祠堂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的脚步声,正快速向主殿门口逼近!
紧接着,周茂德那特有的、拔高了显得有些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谁在里面?!好大的胆子,敢夜闯祠堂惊扰祖宗!”
手电光柱的强光猛地从殿门外晃了进来,将周正和他手中的木匣、兽皮,以及地上翻开的地砖、倒地的牌位和供桌,照得清清楚楚。
周茂德带着两三个本家青年,堵在了殿门口。
他脸色“愤怒”,但目光却第一时间死死锁定了周正手中的东西和翻开的地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与狠厉。
“周正!你看你干的好事!”周茂德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周正鼻尖,“供桌翻了,祖宗牌位都掉地上了!还敢挖祠堂的地!你这是要造反吗?!是要把祖宗的基业都毁了吗?!”
他身后的青年们发出低低的哗然,看向周正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责备。
几乎与此同时,祠堂外传来更多脚步声和披衣起身的动静。
周广禄在周建军的搀扶下,匆匆赶来,老人甚至没来得及扣好外衣的扣子。
李寡妇等几户靠近祠堂的村民也探头探脑,裹着棉袄,睡眼惺忪却又充满好奇与不安地望向这边。
周广禄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后定格在周正苍白如纸的脸上,以及他手中那卷兽皮。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老的直线。
周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身体的虚弱和眩晕,举起手中的兽皮残卷和手电。
手电光柱移动,照向墙根那处清晰的刮擦痕迹,又照向撬开的地砖下那个并非新土的浅坑,以及坑边朽烂的木匣碎块。
“堂叔,”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周茂德的指责,“我只是听到祠堂有怪声,担心出事才来看看。你看这墙根的刮痕,这地砖下的坑和这匣子,埋在这里,土色陈旧,木匣朽烂,绝不止一两年!有人在我之前,早就动过这里!”
他手电光一转,射向地上那掉落的牌位:“牌位也不是我弄掉的。是有东西,用线一样的黑气,把它从架子上拖下来的,我进来时正好看见。”
最后,他的目光如淬火的针,刺向脸色微变的周茂德:“比起我这个听到动静过来查看的人,那个大半夜不睡觉,恰好‘发现’祠堂有人,还精准带着人来抓我现行的人……是不是更奇怪一点?”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在周正和周茂德之间游移。
周茂德脸色一白,随即涨红:“你……你血口喷人!我这是尽职尽责!七叔,您看看,看看他把祠堂糟蹋成什么样了!还编出这种鬼话!”
周广禄没有理会周茂德的叫嚷。
他只是死死盯着周正手中的兽皮卷,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震惊、了然、痛楚,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目光,仿佛透过兽皮卷,看到了极遥远也极可怕的往事。
良久,在所有人屏息的等待中,周广禄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带着老人特有的腐朽味道,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决绝。
他抬起手,止住了周茂德还想继续的嘶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都别吵了。”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建军。
“建军,你先带人,把祠堂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特别是墙根、地面,所有可能松动的地方,都给我查清楚。”
“是!”周建军神色一凛,立刻挥手带人行动。
周广禄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回周正和周茂德脸上,那眼神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茂德,正伢子。”
他叫了两人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们两个,跟我到厢房来。”
老人拄着拐杖,转身,佝偻的背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祠堂侧面那间黑暗的厢房。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砸在凌晨清冷的空气里:
“今晚这事,必须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