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倒计时牌
老张头在门卫室墙上挂了一本日历,每天撕一页。今天撕下来,上面写着:距离拆除还有七天。他把那页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康复中心门口没有车,没有施工队,除了那条越来越深的白线,一切如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七端着一碗粥,蹲在小石头的恒温箱旁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倒不是给小石头吃——他自己喝。小石头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眼睛跟着勺子转。七舀起一勺粥,举到恒温箱玻璃前。“你尝尝,今天粥里有红枣,甜的。”小石头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但他看见七笑了,也跟着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节:老周的电话响了
第七天早上,老周的手机响了。小乐正在给他喂药,听见铃声手一抖,药洒了半勺。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没接。他等铃声响了五声,才按下接听键。
“老周。”那边的声音有些疲惫。
“刘市长。”老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事,我想了几天。规划的事,我帮不了你。不是因为不想帮,是因为帮不了。这条路是省里定的,市里只有执行权,没有修改权。”
老周没说话。沉默像一堵墙,隔着几百公里,压在两个人之间。刘副市长叹了口气。“但我可以帮你们申请一笔专项补偿。翻倍。你们可以在康复中心范围内,另选一间朝南的房间,我让人特批,不用走招标流程。”
老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刘市长,不是钱的事。小石头那间屋,朝南,有阳光。他躺了这么多年,每天就靠那几缕阳光活着。你换一间,阳光不一样了,角度不一样了,强度不一样了。对他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周,对不起。”
电话挂了。老周把手机递给小乐,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小乐不敢说话,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过了很久,老周睁开眼睛。“推我到小石头那屋。”
第三节:老周看小石头
七正趴在恒温箱上,看见老周进来,站起来。“老周爷爷,你怎么来了?”老周没回答,让小乐把他推到恒温箱前面。他看着小石头,小石头也看着他。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隔着玻璃对视。
老周伸出手,摸了摸恒温箱的玻璃。“小石头,爷爷没本事。没能帮你留住这间屋。”
七的眼泪在眼眶里转。“老周爷爷,你尽力了。”
老周摇头。“没尽力。要是尽力了,就不会这样。”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小石头,你要是怕,就闭上眼。看不见,就不怕了。”
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他没有闭。
七说:“他不怕。他说过,心里有光,哪里都是亮的。”
老周看着七,看了很久。“七,你长大了。”
七摇头。“我没长大。小石头没长大,我就不长大。”
第四节:钱伯斯的决定
钱伯斯站在菜地里,看着那些西红柿、黄瓜、茄子。还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但现在就要拆了。他蹲下来,摘了一根黄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是他种了这么多年来最好的一茬。陈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菜地,不知说什么。
钱伯斯把剩下的半根黄瓜递给他。“尝尝。”
陈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钱伯斯点头。“甜。今年雨水好,光照足。”他看着远处那堵画满画的围墙。“小北把墙画了。拆了可惜。”
陈明远没说话。
钱伯斯站起来。“明远,咱们把那堵墙拆下来。砖一块一块拆,搬到新地方,再砌起来。”
陈明远愣住了。“那工程量太大了。而且,新地方还没选。”
钱伯斯看着那些画。“那就先拆下来。放着。等找到地方了,再砌。砖在,画就在。画在,小石头就在。”
第五节:拆墙
当天下午,钱伯斯带着陈明远、陈远、小北,开始拆墙。不是从白线那里拆,是从画的边缘拆。一锹一锹,把墙根挖开,把整块墙连着画一起放倒。不是拆,是挪。小北蹲在倒下的墙边,用手把泥土擦掉,露出画上小石头的眼睛。
“眼睛没坏。”他说。
陈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没坏。搬的时候小心点。”
他们用木板和绳子把墙固定好,一块一块搬到仓库里。钱伯斯站在仓库门口,指挥着,嗓子都喊哑了。“轻点!那是小石头的眼睛!”
七跑过来看,看见墙上的画被搬到仓库里,拍手笑了。“小石头,你的画搬进来了!以后我们把你的屋也搬进来!”
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看不见仓库里的画。但他听见七的笑声,眼睛亮了一下。
第六节:小芳的包子摊
小芳在菜市场卖包子,客人越来越少。不是包子不好吃,是她心不在焉,面揉过了,馅咸了。刘姐看出来了,收了摊过来帮她揉面。
“小芳,你心里有事。”
小芳低着头。“刘姐,康复中心要拆了。”
刘姐的手停了一下。“拆多少?”
“小石头的屋要拆。还有门卫室,仓库。”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我真没见过。但花花天天念叨,说他眼睛亮。”她用力揉着面团,“小芳,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康复中心。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多个人,多份力。”
小芳抬起头。“刘姐,你不用——”
刘姐打断她。“不用劝。那孩子也是咱孩子。”
第七节:聚集
第七天傍晚,康复中心门口聚了一群人。刘姐推着小车来的,车上不是包子,是她从菜市场带来的横幅。红布,白字,写着:“留住阳光,留住小石头。”下面签了十几个名字,都是菜市场的摊主。
小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眼泪掉下来了。
刘姐把横幅递给小月。“小月,我们没什么本事。但我们会喊。”
小月接过横幅。“刘姐,谢谢。”
刘姐摆手。“谢啥。我们喊,喊到有人听见为止。”
七跑出来,站在横幅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字。“刘奶奶,写的什么?”
刘姐蹲下来。“留住阳光,留住小石头。”
七点头。“好。我帮你们喊。”
他站在门口,冲着马路喊:“留住阳光——留住小石头——!”
声音不大,但很亮。
第八节:方城的消息
天快黑的时候,小月的手机响了。方城。
“陈小月,省里有人在问你们的事了。”
小月的心跳加快了。“谁?”
“一个我不方便说名字的人。他看了那封申请书,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他的阳光,值多少钱?”
小月握着手机,手在抖。“您怎么回答的?”
方城沉默了两秒。“我说,无价。”
电话挂了。小月站在那里,泪水在眼眶里转。周明念走过来。
“方城说什么?”
“他说,省里有人在问。问小石头的阳光值多少钱。”
周明念看着她。“你怎么想?”
小月看着那盏灯。“无价。多少钱都不换。”
第九节:市政府的深夜
当天夜里十一点,刘副市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康复中心的拆迁规划图,红线切过小石头的房间。另一张是信访办转来的申请书,后面附着七的画。画上的阳光黄得刺眼,恒温箱蓝得像一片海。
他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王秘书,明天帮我约一下规划局和建设局的人。康复中心的事,再议。”
王秘书愣了一下。“刘市长,省里已经批了。”
刘副市长的声音很沉。“我知道。但我没签。”
电话挂了。他关了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夜色。远处,康复中心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那盏灯下,七正趴在小石头的恒温箱上,把脸贴在玻璃上。
七说:“小石头,不搬了。我们帮你把墙搬进仓库了。以后把那间屋也搬进去。把你住的这间,整个搬进去。你就在仓库里,也能晒到太阳。仓库朝东,早上有太阳。”
小石头看着七,眼睛亮亮的。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石头说,他信你。你说有太阳,就有太阳。”
那片光,还在。远处的城市在沉睡,这盏灯还醒着。
还有七天。但也许,不需要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