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在身后发出干涩的呻吟,将祠堂院内的光影与声响彻底隔绝。
厢房内比周正想象的更小,也更暗,仅有桌上一盏老旧的玻璃罩油灯提供照明。
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堆积如山的旧桌椅、破箩筐、以及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看不出原貌的杂物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扭曲拉长,如同蛰伏的怪物。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陈年木材和桐油混合的气息。
周广禄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那沉重的兽皮卷“啪”一声摊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油布散开,露出里面暗红扭曲的线条和符号。
老人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径直点在“镇大孽于村北古井下”那一行暗红色的字迹上。
指尖下的兽皮粗糙冰凉,字迹像是干涸凝固了无数遍的血。
他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半明半暗,目光却锐利得像要刺穿周正的伪装。
“你爷爷临终前,”声音沙哑,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墙外的什么东西,“跟你交代过什么?这兽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周正背脊贴着冰凉粗糙的土墙,那寒意稍稍缓解了功德被抽空后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他摇了摇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而坦诚:“七爷爷,我只知道爷爷是守村人,具体守什么,怎么守,他从未细说。今晚我去祠堂,真是因为白天周会计的事和那些流言,感觉不对劲,想去看看有没有人搞鬼。”他省略了业秤、业火、还有那团黑影的一切细节,只强调周茂德行为的“巧合”与现场发现的“布置”。
“我撬开地砖,是因为那团……不干净的东西,最后撞在了那里。之前我就觉得祠堂地面灰尘分布不对劲。”
周广禄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油灯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下,光影晃动。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陈腐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良久,老人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带着祠堂地底渗出的阴冷。
“你爷爷当年……”他开口,声音更哑,像破旧的风箱,“为了封住古井下那东西,差点把命搭上。”他顿了顿,目光从周正脸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有些飘忽,“他说过,守村人一脉,代代都是还债的。”
还债?
周正心头一震,想追问,但周广禄已经猛地收回了手指,用那块陈旧的油布,近乎粗暴地将兽皮卷重新裹起,动作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嫌恶。
“有些事,”老人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烂在肚子里,比掀开来好。知道得越多,缠上来的‘东西’就越多。”他将裹好的兽皮卷推到周正面前,“这个,你拿走,藏好。别再让人看见。”
周正接过,兽皮卷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油布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地底的阴寒。
“周茂德那边,”周广禄拄着拐杖站起身,影子在墙上陡然拉长,几乎笼罩了半面墙壁,“我会敲打。但你自己也安分点,别再折腾。村里经不起更多风浪了,祖宗……也经不起再被惊扰了。”
话里的决绝和某种深藏的惧意,让周正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厢房那扇薄薄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节奏短促而谨慎。
周广禄眉头一皱:“谁?”
“七叔,是我,建军。”门外传来周建军刻意压低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建军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关好。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裹着的东西,脸色在油灯下显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一丝紧绷。
“七叔,正哥儿,”他走到桌边,将油纸包放下,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几枚深蓝色的化纤纤维,比周正之前找到的那半枚更完整,还有一小截约莫小指长短、明显被烧灼过、末端焦黑卷曲的线头。
“在祠堂后墙根,很偏的角落,靠着柴火垛底下发现的。”周建军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位置很刁钻,不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见。纤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使劲蹭下来的。还有这线头……”他用指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焦黑的部分,“我闻了闻,有桐油味,还混着一丝硫磺的呛劲儿。”
周正心中一凛。桐油,硫磺……
“是做土火炮引线的料子。”周广禄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额角的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隐隐跳动。
土火炮!
那不是过年过节放着听响的玩意儿,而是村里以前有人偷偷用来炸鱼、甚至……在更极端的情况下,具有一定危险性的东西。
虽然威力有限,但在干燥的祠堂,尤其是堆积了大量陈年木料、布幔的地方……
“这要是有人故意在祠堂玩火,事情就大了!”周建军说出了周正心中的想法,脸色更加难看。
“反了天了!”周广禄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罩子一阵轻响,火苗疯狂摇曳。
老人的怒气终于不再掩饰,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怕与被彻底挑衅的震怒。
“建军!”
“在!”
“你带上两个最稳妥、嘴巴最紧的人,”周广禄眼中厉色一闪,“给我暗中盯死周茂德家!他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一有动静,立刻来回我!先别打草惊蛇!”
“明白!”周建军重重点头,将油纸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看了一眼周正,又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快步离去,开门关门,身影没入外面的黑暗。
厢房里重新只剩下爷孙两人,油灯的光似乎更暗了些。
周广禄重重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背脊佝偻下去。
他挥了挥手,没有再看周正:“走吧。记住我的话。”
周正握紧手中的兽皮卷,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拉开门,步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里。
离开祠堂范围,村巷彻底陷入寂静。
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惨淡的微光,勾勒出房屋模糊的轮廓。
周正独自走着,脚步有些虚浮。
功德消耗后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一阵强过一阵地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黑影。
他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重新变得温顺、甚至有些黯淡的业秤。
冰凉的秤砣此刻微微发热,一行模糊的信息断断续续传入意识:功德储备低微……业力视觉范围缩减……建议尽快行善补充……
同时,业秤还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悸动,方向依旧固执地指向祠堂地下深处。
但和之前纯粹的陈旧阴冷不同,这次的悸动里,混杂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充满恶意的蠕动感,仿佛沉睡的东西被今晚的闹剧惊扰,翻了个身,缓慢地舒展着躯体。
周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祠堂的方向。
那里黑黢黢的一片,沉默地蹲伏在村庄的尽头,像一只吞没了所有光线和声音的巨口。
夜风掠过巷道,带来深秋的寒意,也送来一声极细微、极绵长的呜咽。
那声音若有若无,断断续咽,不似人声,也不像兽吼,更像是从极深的地底,被沉重的石板和岁月挤压着,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一丝缝隙里的哀鸣。
只一声,便再无踪迹。
周正握紧了口袋里的业秤,那一点微热仿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倚仗。
他知道,今晚祠堂里的冲突,只是掀开了帷幕的一角。
周茂德疯狂的手段,族老讳莫如深的警告,祠堂下缓慢苏醒的“东西”,还有爷爷那句“代代都是还债的”……所有的线头,都拧成一股越来越紧的绳索,正将他拖向更深、更暗的漩涡中心。
而关于爷爷,关于“大孽”,关于这“债”的真相,必须在不暴露业秤的前提下,尽快挖出来了。
否则,他可能连“还债”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这无声蔓延的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