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老周的电话
老周打完那个电话后,一直等在槐树下。小乐给他披了件外套,他也没觉出冷。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拉到长,那部老手机始终没响。
小乐蹲下来。“爷爷,进屋吧。起风了。”
老周摇头。“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半个小时,手机还是没响。老周让小乐推他回屋,一路上没说话。晚饭也没吃几口,小乐端来的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小乐,明天早上,再打一次。”
小乐点头。“好。”
那天夜里,老周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当年在区里当差时的旧事。刘副市长那时候还是刘区长,有一次出了事故,是他帮忙压下来的。刘区长说,老周,我欠你一个人情。这么多年了,老周从没找他还过。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第二节:七的预感
七也睡不着。他趴在小石头的恒温箱旁边,把脸贴在玻璃上。小石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恒温箱的灯把七的脸照得发蓝。
“小石头,你怕不怕?”七小声问。
小石头没有睁眼。但七觉得他听见了。七把手按在玻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我怕。我怕他们把你搬到北屋。北屋没有太阳,一年到头都阴冷。你怕冷。”
小石头的眼皮动了动。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他抬起头,看着小石头的脸。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怕。但你不说,是怕我难过。”
七的眼泪滴在玻璃上,他用袖子擦掉。
“小石头,我不会让你搬的。谁也不能把你搬走。”
第三节:方城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小月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她接起来。
“陈小月?我是方城。”
小月愣了一下。方城,当年那个来调查的特派员,后来帮他们写过报告。好久没联系了。
“方处长,您好。”
“老周找刘副市长了?”
小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周。“是。您怎么知道?”
方城沉默了两秒。“刘副市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规划已经定了,改不了。但他可以想办法给你们争取一笔补偿款,换一间条件更好的房间。”
小月的手握紧手机。“补偿款?钱能买到阳光吗?”
方城又沉默了一会儿。“陈小月,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规划是市里定的,省里也批了。要让路改线,需要市长办公会重新讨论。时间来不及了。”
小月的声音在抖。“那怎么办?”
方城说:“你们先提出申请。走程序。哪怕拆了,只要程序没走完,就不能动工。我帮你们盯着。”
电话挂了。小月站在那里,手还在抖。
第四节:申请书
小月当天下午就开始写申请书。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白纸,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康复中心的历史,写小石头的病情,写那间朝南房间的重要性。写了很多遍,撕掉重写,再撕掉再重写。
周明念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写了多少了?”
小月摇头。“写不出来。写了半天,全是废话。”
周明念拿起一张废纸看了看。“不是废话。是他们不想看。”
小月趴在桌上。“那怎么办?”
周明念把那张纸放回去。“写短一点。太长了没人看。就说一句话:小石头需要阳光。没有阳光,他会死。”
小月抬起头。“他会死吗?”
周明念看着她。“医生说不会。但七说会。”
小月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阳光对小石头的治疗至关重要。搬迁可能导致病情恶化。”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冷冰冰了。又加上一句:“他不会说话,但他怕黑。他不是怕死,是怕一个人待在黑夜里。”
第五节:七给市长写信
七也写了一封信。他不会写多少字,画了一幅画。画上是小石头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恒温箱上。小石头躺在里面,眼睛亮亮的。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不拆。求你了。”
他把画折好,装进一个信封,封面上写了“市长收”。王桂兰问他:“七,你要寄给谁?”
“市长。我要让他看看小石头的房间。”
王桂兰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知道市长在哪儿吗?”
七摇头。“不知道。但邮递员知道。把信投进邮筒,邮递员会送的。”
王桂兰没忍心告诉他,市长不会看这样一封信。她去镇上帮他买了邮票,贴在信封上,看着七踮起脚尖把信塞进邮筒。
七回过头,冲她笑了。“寄出去了!”
王桂兰点点头。“寄出去了。”
她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
第六节:刘姐来送包子
刘姐推着小车来送包子。小芳不在,她一个人来的。她把包子交给食堂,没走,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小月出来,看见她。
“刘姐,有事?”
刘姐指了指东边那堵墙。“我听说,要拆?”
小月点头。
“小石头那间屋也在内?”
小月又点头。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我没见过,但花花整天念叨。说他眼睛亮,说七哥哥最喜欢他。”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月,我没什么本事。卖包子的,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们需要人说话,我可以在菜市场帮你们喊。”
小月看着她。“刘姐,谢谢你。”
刘姐摆手。“谢啥。那孩子也是咱孩子。”
第七节:钱伯斯的老花镜
钱伯斯把老花镜擦了又擦,戴上,在菜地边上蹲了一下午。他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西红柿、黄瓜、茄子。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
陈明远走过来。“钱伯斯,该吃饭了。”
钱伯斯没动。“明远,你说,这地要是没了,我们去哪儿种?”
陈明远想了想。“再找一块。”
钱伯斯摇头。“找不到了。这块地,养了这么多年,肥了。新地,得养好多年才能长这么好。”
陈明远蹲下来。“那就不搬。想办法保住。”
钱伯斯看着他。“你有办法?”
陈明远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东边那堵墙。白线画到小石头窗户正下方,像一条伤口。
第八节:倒计时第十七天
距离拆除截止日,还有十七天。老周的电话还是没响。他让小乐又拨了一次,对方说:“刘市长在开会,回头再联系。”老周没再催。他知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七每天去擦白线。不是擦掉,是擦干净。他把那条线擦得雪白,在阳光下刺眼睛。工头带着人来测量,看见那条线,皱了皱眉。
“小朋友,你擦它干什么?”
七蹲在那里,头也不抬。“擦干净。好看。”
工头没再问。他让工人从线外测量,没踩到线里面。七看见了,冲他笑了一下。工头愣了一下,也笑了。
第九节:小北的画
小北把孟老师教的那些抛在一边。他不再画鸡蛋,不再画石膏像。他画了一整面墙。不是贴在墙上,是直接画在墙上。那面东侧的围墙,白线画过的那堵墙。他画了小石头的房间,画了阳光,画了恒温箱,画了七趴在玻璃上的脸。
画了一整天,天黑才停。小云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小北,吃一口吧。”
小北接过碗,吃了几口,放下,继续画。月亮升起来了,他借着月光画。小云给他举着手电筒,一照就是几个小时。胳膊酸了,换一只手,继续举。
“小北,你画这些有什么用?”小云问。
小北没停笔。“有用。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小石头。看见他的房间。看见他不能没有这堵墙。”
第十节:那片光
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周明念走过来。
“小月,申请书递上去了。”
小月点头。“递上去了。”
“方城说会盯着。”
小月没说话。
七趴在窗户上,看着那盏灯。“小石头,灯亮了。”
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眼睛亮亮地看着那盏灯。他看了一会儿,嘴微微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石头说,他不怕了。他说,有这么多人帮他,他不怕了。”
林小雨走过来,摸了摸七的头。“七,你也该睡了。”
七摇头。“我再陪他一会儿。他一个人,会怕。”
林小雨蹲下来,跟他一起趴在恒温箱上。“他不是一个人。我们都陪着他。”
那片光,还在。东边的围墙上,小北还在画。小云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墙上移动,像第二盏灯。远处,刘姐收摊了,推着小车往家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风吹过来,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还有十七天。
那盏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