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盯着那份名单上“沈万楼”三个字，看了很久。
备用联络人。
这意味着至少在1990年的时候，沈万楼还是陈家的盟友——或者说，还是这个秘密的守护者之一。但从1995年爷爷和沈万楼在乱葬岗上大吵一架、沈万楼愤而离开县城之后，这层关系就断了。
断在什么地方？断在谁手上？
陈阳把那张名单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剩下的文件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合上信封，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他没有能力带走所有文件——太多了，而且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哪些是真正有用的。
但他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地下空洞的位置、老宅的正下方就是中心点、爷爷和沈万楼都曾是监控小组的成员。
够了。这些信息足够他下一步行动了。
陈阳转身要走，但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的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在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老式的铁皮文件盒，没有贴在书架上，而是随意地塞在角落里，像是被人匆忙藏进去的。
那个文件盒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D-1995-11·杂项·未归档”。
1995年11月。正是爷爷和沈万楼吵架的那个时间段。
陈阳蹲下身，抽出那个文件盒，掀开盖子。盒子里面只放着一份文件，薄薄的，只有三四页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第一页是一封手写信，字迹他认得——是爷爷的笔迹。
信是写给一个叫“王工”的人的。陈阳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大致是说：最近在例行监测中发现了一些异常数据，地下空洞的边界出现了小范围的位移，而且位移的方向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收缩。爷爷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怀疑空洞里的东西在“聚气”，可能要醒了。
信中有一句话被爷爷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它的呼吸变重了。”
陈阳看完这句话，后背一阵发凉。
能呼吸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它都是活的。一个活的、沉睡在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庞然大物，正在慢慢苏醒，而且它的呼吸频率在加快。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手绘的数据图，画的是地下空洞的形状。图上标注了三个监测点的位置和从1978年到1995年每年的数据变化。陈阳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那条一直往右下角偏移的曲线，他在房产中介行业里见过类似的——那是需求曲线。当一个商品的需求量持续上升的时候，曲线就是这样走的。
地下空洞里的“那个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
第三页是爷爷写的一段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日记。
“今天我找沈万楼谈了。我告诉他数据的变化，告诉他必须采取措施。但他不同意。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说‘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他说的在逻辑上没错，但在直觉上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他好像并不希望这个洞被彻底封上。或者说，他希望它能‘自然’地打开。我了解他，我们做了三十年的搭档。当他想隐瞒什么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会微微发抖。今天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抖。”
陈阳读到这段话时，右手猛地一紧。就在今天中午，在听雨轩的包厢里，沈万楼说“我们是师兄弟”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也在微微发抖。
一样的细节。一样的反应。三十年过去了，沈万楼说谎时的小动作一点都没有变。
“爷爷是被骗了。沈万楼从一开始就在骗他。”陈阳攥紧那几页纸，指节发白。三十年的搭档，三十年的信任，结果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翻开第四页，也是最后一页。
第四页的内容非常简短，只有几行字，像是爷爷匆忙记下的备忘录：
“11月15日，沈万楼离开县城。11月16日，空洞位移数据出现第一次异常跳变，边界在一夜之间向中心收缩了将近两米。这是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我尝试联系他，但联系不上。他的所有电话都打不通，传呼机也不回。11月17日，我开始怀疑一件事——他的离开，不是被我‘骂’走的。是按照计划走的。他是去取什么东西了。取一件能打开这个洞的东西。”
纸的末尾，爷爷写下了最后一行字：“他走了。但愿我的直觉是错的。”
陈阳轻轻把文件盒盖好，放回书架下的角落——他不想打乱它。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封手写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走了，老赵。”他朝赵大宝招了招手。
“看完啦？”
“看完了。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多。”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陈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大宝怔在原地的话：“我爷爷这辈子，没信对人。而我现在，得帮他纠正这个错误。”
他们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慢悠悠地喝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在地下室里待了多久。
陈阳走到他面前，把那张过期的夜间查阅许可卡放在桌上：“谢谢你，王工。”
中年人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看着陈阳：“你怎么知道我姓王？”
“那封您和我爷爷之间的通信里，提到了您的姓。”陈阳顿了顿，“而且，您给我开门的时候，我看到您胸前那枚党徽的背面，刻着‘王振华’三个字。”
王振华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最终没有成型。
“你比你爷爷那时候精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爷爷1995年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我姓什么。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沈万楼的事。”
“王工，我想问您一件事。”陈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爷爷最后一次来县志办，是什么时候？”
王振华放下茶杯，回忆了一下：“大概是2003年春天，四月份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进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他没去地下室，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跟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他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脚下有水，很深的水。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游动，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他说那个梦他连续做了一个月，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凌晨三点十七分，不多不少。”
陈阳的喉咙紧了紧：“他有没有说，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他说，那个东西在叫他的名字。它快醒了，而且它认识他。”王振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课文，“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他哪天突然走了，让我把地下室里那个文件盒留给他孙子。他说，到时候会有一个姓陈的年轻人，带着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神，来这里找答案。”
陈阳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几页纸，手心微微出汗。
王振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与不安：“你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部分。”陈阳站起来，把那张过期的许可卡收进口袋里，“剩下的一部分，得去别的地方找。”
“去什么地方？”
陈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王振华一个问题：“王工，你在地下室里工作了这么多年，那个空洞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底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王振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大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了三十七年。我接手档案室是1988年，当时我的老领导交接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王，底下那东西，最好不要去追究它到底叫什么。因为一旦你知道了它的名字，它就会知道你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认真：“你爷爷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和现在一样——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爷爷生前把所有关于那个空洞的资料，都复制了一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希望由你去找到它们，而不是留给沈万楼。”
陈阳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还有一个地方。爷爷还留了一手。
“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吗？”
“不知道。”王振华摇了摇头，但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他提过一次——‘如果东西不在老宅底下，就在老宅里面。’这是他的原话。”
老宅。
那栋已经被烧了一半的老宅。里面还藏着东西。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县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夜宵摊还在营业。五菱宏光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段又一段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赵大宝开着车，每隔几秒就看一眼后视镜，表情越来越紧绷。
“阳哥，有辆车跟着咱们。”他压低声音说。
陈阳立刻坐直了身体，从后视镜看了过去。在他们后面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开大灯，只在昏暗的路灯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融在夜色里的影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县志办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拐了两个弯它都跟着，我故意绕了一段路，它还是跟着。”
陈阳盯着那辆黑车，大脑飞速运转。沈万楼的人？不，如果是沈万楼的人，大可不必玩跟踪这种把戏——沈万楼已经知道他的行踪，也知道他住哪儿，跟踪毫无意义。那会是谁？还有第三方势力在盯着他？
“甩掉它。”陈阳说。
“得嘞！”
赵大宝一脚油门踩到底。五菱宏光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车速猛地提了上来，冲过前方一个路口。就在他们的车头刚越过路口的那一刻——
一辆没有开灯的厢式货车，从右侧的巷子里猛地冲了出来，横在了路中间。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利刺耳。
赵大宝猛打方向盘，五菱宏光的车身侧倾到了极限，几乎是擦着货车的车厢边沿滑了过去，底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四溅。车子在马路上旋转了半圈，最终撞上了路边的花坛，猛地停住了。
陈阳的脑袋磕在车窗上，一阵闷痛，但顾不上检查，他立刻回头去看——那辆厢式货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路中央，堵住了他们后退的路线。而在他们前方，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轿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把五菱宏光夹在了中间。
陈阳攥紧了拳头。
沈万楼。他终于亮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