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胆子!
周茂德的喝骂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却是周正心中早已绷紧的弦。
火光跳跃,将祠堂内祖先牌位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也照亮了周茂德那张因激动和某种隐秘快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身后的民兵队长周建军举着火把,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周正苍白的脸、他手中紧握的兽皮卷,以及地上那几块被撬开的青砖。
几位闻声赶来的族中青壮堵在门口,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黑压压一片,带着无形的压迫。
周正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业火抽取“功德”后的虚弱,但他强行稳住身形,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爷爷坟前那棵老松。
他迎着周茂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气得胡须乱颤的族老周广禄。
“我没有私闯,更谈不上破坏。”周正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回音,意外地平稳,“我来这里,正是因为白天村里的流言,和周会计您……过于‘巧合’的遭遇。我担心真有人借祠堂生事,扰乱人心。”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尤其是周广禄的。
“至于我手里拿的,”周正缓缓举起那卷残破的兽皮,火光给暗黄色的皮质镀上一层跳动的、不祥的暖色,“绝非从牌位下偷取。它埋在那里,恐怕有些年头了。”
周茂德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周正的鼻子:“胡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埋下,自编自演!祠堂重地,岂容你一个毛头小子肆意妄为?”
“是不是提前埋下,看看便知。”周正不再看周茂德,而是转向周广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七爷爷,您德高望重,经历的事情多。这木匣腐朽,砖缝陈旧,绝非一日之功。更重要的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茂德:“周会计,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您当着族老和大家的面,解解惑。”
周茂德眼皮一跳:“你……你休想转移话题!”
“第一,”周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会时,您脚下不稳,恰好摔伤。祠堂‘闹鬼’流言四起,您又恰好‘亲眼看见’有人翻窗进来。两次事发,您都在场,且都‘恰好’成为关键目击者,这概率是否太巧了些?”
“第二,”周正指向刚才被自己撬开的地砖附近,那扇被周茂德等人撞破的小门旁的窗台,“我进来时,发现这扇小窗的窗台外侧,有几道很新的、细密的划痕,像是风筝线或细铁丝反复摩擦留下的。窗台积灰厚重,唯独那几道划痕里很干净。而祠堂地面,除了我留下的脚印,只有那团……不干净东西活动的区域灰尘有异。这是否说明,近期有人从外面,用线之类的东西,在窗台做过什么手脚,试图操控或制造里面的‘影子’和‘动静’?”
周建军闻言,立刻举着火把凑近窗台,蹲下身仔细查看,又看了看地面,眉头越皱越紧,点了点头。
周茂德脸色微变,强自镇定:“荒谬!祠堂年久失修,有点划痕算什么?说不定是野猫抓挠!”
“那么第三点,”周正从自己上衣口袋里,用指尖小心捏出一样东西,在火光下微微转动。
那是一小截深蓝色的、质地特殊的纤维,在光线下泛着细微的化纤光泽。
“这个,是在古井边的草丛里发现的,和在您……出事地点附近找到的半枚一模一样。它不属于祠堂的任何旧物,颜色鲜亮,纤维挺括,显然是新近掉落。而祠堂里,尤其是我刚才对付那……东西的区域附近,我也找到了类似的纤维碎屑。”他目光锐利如刀,“周会计,您不妨说说,这纤维,会不会是从您身上,或者您‘布置’的东西上掉下来的?”
祠堂内霎时一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微小的蓝色纤维上,又转向周茂德那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卡其布上衣。
周茂德的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眼神仓惶地扫过周广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以及周建军审视的目光,一时竟找不到说辞。
“够了!”周广禄猛地一顿手中的拐杖,杖头与青砖碰撞,发出沉闷的“笃”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老人胸膛起伏,显然是怒极,但那怒气此刻指向谁,却有些晦暗不明。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正,又冷冷瞥过周茂德,最后目光落在周正手中的兽皮卷上。
“周正擅闯祠堂,私动地砖,是为不敬,过后自有家法论处。”周广禄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此事疑点重重,周茂德,你的解释也难以服众!建军!”
“在!”周建军挺直身体。
“带两个人,仔细检查祠堂内外,特别是窗台、墙根、屋顶,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布置’和痕迹!今晚在场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若让我听到半句闲言碎语,家法从事!”
“是!”
周广禄不再多说,从周正手中接过那卷沉重的兽皮,指尖触及皮质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紧紧握着,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转向周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你,跟我来。”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朝着祠堂侧面那道小门走去,那里通向一间堆放杂物的旧厢房。
周茂德急了:“七叔!这事不能就这么……”
周广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怎么?我做事,还要你来教?”
周茂德顿时噤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正跟在族老身后,走向那间黑暗的厢房。
周建军已经开始指挥人手检查,目光偶尔扫过周茂德时,带着明显的审视与疏离。
周正跟随着老人蹒跚却固执的背影,走到了厢房门口。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散发出陈年旧物和霉味的气息。
周广禄先一步迈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大半。
他回过头,看了站在门外光暗交界处的周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疲惫,有凝重,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门边。
“进来,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