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慕云静静凝望着榻上熟睡的洛灡,悬了半宿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低低舒了口气:“还好,并未醒转。”
眸底悄然漫开一层温柔缱绻,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柔软发梢,终究怕惊扰了她安眠,又轻轻收回。
魅盛宫守备森严,仙阵结界遍布,一旦被天屿察觉踪迹,他二人皆会陷入险境,再无转圜余地。肖慕云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淡蓝灵光,轻点洛灡眉心。灵光流转间,少女身形转瞬化作一支莹润精巧的羊脂玉簪,灵气内敛,通透无瑕。
他抬手将玉簪稳稳别在发冠之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色流光,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御风远去。
云端长风浩荡,白衣猎猎翻飞,肖慕云踏云而行,清逸出尘。
他暗自思忖权衡:直接将洛灡带回狼族古堡绝不可行。父母本就与天界积怨极深,若得知他私自带走天界公主,必定震怒发难,反倒会将她推入险境。
思虑再三,唯有去往昆仑山清修之地最为稳妥。
他自幼机缘巧合,拜入隐世高人太北仙君门下修行。太北仙君乃是超脱三界的隐世真神,不涉仙魔纷争,心性慈悲通透,只隐居昆仑静心清修,不问朝堂战乱。
千年前,肖慕云年幼懵懂,不慎误食母亲秋桑私下炼制的霜煞草秘丹,身中阴寒奇毒,经脉受损,性命垂危。秋桑万般无奈,抱着奄奄一息的他远赴昆仑,长跪山门前三日三夜,泣血哀求。
太北仙君心生恻隐,不忍幼灵夭折,破例出手相救,亦曾郑重劝诫秋桑:
“霜煞草戾气极重,勿再炼制勾结邪魔,否则必引大祸。慕云中毒,已是冥冥之中的警示。”
千年以来,太北仙君悉心教养,传他正统清修法门,为他淬炼经脉、拔除残毒,更赐下白玉佩剑,悉心栽培。也正因仙君教化,肖慕云虽出身狼族,却心性坦荡正直,不沾族中暴戾戾气,行事有分寸、守大义,从不愿盲从父母执念祸乱苍生。
此番他折返魔界古堡,本是遵从师命,暗中查探霜煞草动向,若父母依旧执迷不悟、私炼毒草,便要尽力劝阻,守住本心底线。
谁料归途途经樵栖森林,意外与天屿狭路相逢。二人立场相悖、气场相冲,交手数回合,他不敌对方天界战神修为,被一剑重创,只得化作幼狼真身狼狈遁走,机缘巧合之下被洛灡所救。
于他而言,亲情难舍,大义更不能弃。若父母执意搅动风波、涂炭生灵,他绝不会因私情盲从纵容。
思绪间,前方云雾散开,昆仑山巍峨山势映入眼帘。山间仙气氤氲,灵草遍地,清幽绝尘,隔绝凡尘纷扰。肖慕云缓缓落足山门前,敛尽周身妖气与灵力,恢复平日沉静温雅的模样。
守山仙童竹青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肖师兄,您回来了。”
肖慕云神色淡然,温声问道:“师尊近来可好?身在何处?”
“仙君近日闭关悟道,特意吩咐,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昆仑本就清冷静谧,素来少有人来,整座仙山唯有仙君、肖慕云与竹青三人,清净无扰。
肖慕云眉峰微挑,略有意外:“闭关?需多少时日?”
“仙君言道,约莫一月便可出关。”
肖慕云微微颔首,沉声叮嘱:“我知晓了。一路奔波略有劳顿,我先回清玄居歇息,若无要事,不必前来惊扰。”
“是,竹青谨记师兄吩咐。”
行至居所清玄居,屋内简雅清净,一尘不染,满室书卷墨香。一室陈设朴素,仅设软榻、书案、满架古籍,处处透着绝尘清雅的气韵。
肖慕云抬手轻挥,发冠上的玉簪凌空浮起,白光流转,瞬间化回洛灡真身。他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柔软床榻,细细拢好锦被,动作温柔珍重,不愿有半分惊扰。
安置妥当后,他转身坐至书案前,随手翻开一卷古籍静心品读,目光落在书页间,心神却总不自觉飘向榻上安睡的身影。
时光流转,两个时辰转瞬而过。晨光破晓,天色微明。
洛灡缓缓睁开眼眸,茫然坐起身,环顾四周。眼前云雾缭绕、书香清雅,景致全然不是魅盛宫的模样,陌生又清幽,不由得心头一惊,低呼出声:“这里……是何处?”
肖慕云闻声放下书卷,缓步走上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从容:“此处是昆仑山中,我的清玄居所,洛灡公主。”
洛灡浑身一震,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的居所?”
“正是。”
“我为何会突然来到这里?”她心头骤然一紧,慌乱涌上眉间。
“是我带你离开魅盛宫,来此暂避。”肖慕云坦然直言,毫无遮掩。
洛灡慌忙起身,神色急切无措:“你怎能擅自带我来此?我要回去,我要即刻回魅盛宫!”
肖慕云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浅淡戏谑:“昆仑远隔魔界、天界万里之遥,群山云海阻隔,公主打算如何独自回去?”
“昆仑山?”洛灡脸色微白,彻底慌了神,“竟相隔这般遥远……”
“不错。”
洛灡又急又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嗔恼:“肖慕云,你速速送我回去!不可再耽搁!”
肖慕云轻轻摇头,态度沉静坚定,并未松口。
洛灡气得当足尖轻轻一顿,愤然质问:“你无故将我掳至此地,究竟意欲何为?你就不怕天屿哥哥察觉后,亲自寻来与你对峙算账吗?”
“公主不必动怒。”肖慕云收起戏谑,温声安抚,语气诚恳真切,“昔日你救治受伤白狼,于我有救命之恩。此番带你前来,只是想略尽地主之谊,郑重答谢恩情,并无恶意。”
洛灡心绪稍稍平复,迟疑片刻轻声问道:“你……是感念小白白的恩情,才特意带我来此?”
“正是。”
“那小白白如今身在何处?”她满心挂念那只温顺可爱的白狼。
肖慕云从容搪塞,神色自然无痕:“它在后山灵泉旁静养休憩,一时半刻不会归来。”
“当真?是它带我离开魅盛宫的?”洛灡仍有几分疑虑。
“不错。”肖慕云面色不改,从容应下,“它感念你照料之恩,执意要带你前来,我也不便阻拦。”
洛灡不由轻声惊叹:“竟这般通灵,来去速度,竟比白瀞灵驹还要迅捷数倍。”
肖慕云心底暗自淡哂,天屿那寻常坐骑,又怎堪与他真身相较。
洛灡强压下纷乱心绪,努力稳住心神,认真说道:“待小白白休憩完毕,还请你让它送我回去。我一夜未归,天屿哥哥与吴妈必定忧心不已,四处寻访。”
肖慕云笑意渐深,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玩味:“何时送你归去,可要看我的心意。”
洛灡顿时气上心头,小脸涨得微红,故作厉声威慑:“你若执意拦我,我便将昆仑山中奇花灵草、珍稀药植尽数采走,一株也不留!”
肖慕云不慌不忙,转身行至桌前,慢条斯理斟了一杯清茶。趁洛灡不备,指尖轻轻一划,溢出一滴鲜红精血,悄然融入茶汤之中,再暗中渡入自己独创的灵犀秘术,动作隐秘细微,不露半分痕迹。
他端起茶杯递至洛灡面前,温声缓哄:“公主息怒,先饮下这杯清茶。我应允你,饮过之后便送你返程,绝不食言。”
洛灡接过茶杯,凑近鼻尖轻嗅,眉头微蹙,面露疑惑:“这茶气息隐隐有异,不似寻常仙茗。”
肖慕云心头微敛,强作镇定,浅笑道:“只是山中灵泉冲泡,并无毒物迷香,公主大可放心。”
“我自然辨得出来。”洛灡抬眸,眉宇间带着天界神医的笃定与骄傲,“世间毒物、迷香、阴邪气息,皆瞒不过我的感知。”
肖慕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由衷赞道:“公主医术通神,果然名不虚传。”
洛灡凝视着他,认真确认:“我饮下此茶,你便立刻送我回去,绝不反悔?”
“我言出必行,就此立誓。”肖慕云郑重颔首。
洛灡不再迟疑,仰头将清茶一饮而尽,递还空杯,急切道:“我已饮完,现下可以动身了。”
肖慕云接过茶杯,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笑意:“公主既饮了我的茶,是不是该先将我的东西归还?”
洛灡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玉佩,递了过去:“这玉佩原是你的,现下还你。这下可以送我离开了吧?”
肖慕云接过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淡淡开口:“尚有一物未还。”
洛灡满脸茫然,上下打量自身:“我只暂留了你一枚玉佩,未曾拿过其他物件,你切莫无端冤枉我。”
“公主倒是健忘。”肖慕云语气从容,缓缓说道,“方才,你饮了我亲手斟的茶。”
洛灡又气又恼,几乎气急:“是你执意让我喝下!大不了我寻法子吐出来还你便是!”
肖慕云故作无奈轻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委屈:“茶水尚可吐出,可方才我指尖不慎划伤,一滴精血落入茶中,已然融入你的经脉气血之中,又如何还得回来?”
“什么精血?”洛灡脸色骤变,心头顿生不妙之感。
“方才斟茶不慎,被杯沿划伤滴落。”他一脸无辜,语气平淡自然。
洛灡当即拿起空杯细细查看杯沿,又凝神嗅辨残茶气息,神色清冷:“你不必刻意搪塞。杯沿完好无损,毫无磕碰痕迹,这伤口分明是你事后以仙法刻意幻化出来诓我。我精通医理灵力,想这般蒙骗我,绝无可能。”
肖慕云不恼反笑,索性不再遮掩,坦然直言:“无论过程如何,我的精血已然入你体内,与你经脉气息相融牵绊。”
洛灡气得身形微颤,指着他一时语塞:“你……你实在太过蛮不讲理!”
“不止如此。”肖慕云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得逞的温柔,“我还在精血之中,渡入了我独创的灵犀秘术。从今往后,纵然你我相隔千山万里,我皆能感知你的安危行踪、心绪起伏,冥冥之中自有牵绊。”
洛灡满脸不信,厉声反驳:“世间哪有这般离奇术法?我绝不相信!”
“此术名为灵犀诀。”肖慕云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戏谑,“取心有灵犀、牵绊不离之意,是我独创之术,别无二家。”
洛灡羞恼交加,又气又急,俏脸通红:“谁要与你这般牵绊牵连!我心中早已认定天屿哥哥,此生心意不改,你休要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