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了。
周正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水汇入深潭。
村庄的夜极静，白日的喧嚣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远处几声稀疏的犬吠，和风声刮过枯草梢头的呜咽。
他避开主路，沿着墙根与柴垛的阴影移动，脚步落在泥土上，轻得如同猫科动物。
周氏祠堂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里，飞檐的轮廓切割着稀薄的月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大门上那把黄铜大锁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周正绕到侧面，果然，一扇用于通风的小窗嵌在山墙高处。
他借着墙角堆放的杂物攀上去，手指触到木窗框，粗糙的木质带着潮气。
插销早已锈死，他稍一用力，伴随着细微的“嘎吱”声，锈蚀的铁片应声而断。
凉意率先涌入。
不是秋夜的清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从砖石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阴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周正翻身落入祠堂内部，落地无声。
眼前是极致的黑暗，只有从他刚刚打开的窗口，以及对面更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微光如刃，斜斜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近乎静止的亿万微尘。
光线所及之处，一排排乌木雕刻、金漆早已斑驳的祖先牌位，在黑暗中显出沉默而森然的轮廓，如同无数双阖上的眼睛。
寂静在这里有了重量，压得耳膜微微发胀。
掌心的业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
周正心头一凛，立刻凝神，将意识沉入那双被业秤赋予的“眼睛”。
霎时间，祠堂内的景象在他“眼”中彻底改变。
并非预想中有人近期活动留下的、带着刻意指向的业力痕迹。
真正充斥这方空间的，是从脚下——确切说，是从祠堂地下深处——渗透上来的、陈旧得近乎凝固的黑色业力。
它们浓稠如墨，又似有生命的活物，如同无数腐烂的藤蔓，从地砖的缝隙中挣扎着逸散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无声地蠕动。
这些黑气沉重而沉浊，带着岁月积尘、香火冷烬以及某种更深层怨毒的味道。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在这片陈旧黑气的“底色”上，还缠绕着几缕他异常熟悉的、新鲜的怨气——狂暴、不甘、带着血腥气。
属于周四癞子。
这些新鲜的怨气并未消散，反而被地底涌出的陈旧业力吸附、缠绕，两者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交融，朝着祠堂正中央、牌位下方的区域缓缓汇聚。
那混合的业力越聚越浓，翻滚着，扭曲着，逐渐塑成一个勉强可辨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是一团不断变化、膨胀收缩的阴影，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黑气如触须般散开又收回。
一阵低嚎，不似人声，更像野兽喉间滚过的闷响，直接作用于精神，带着纯粹的、对生者血肉的饥渴与恶意，弥漫开来。
它“发现”了周正。
那团阴影猛地一颤，随即，以一种并不迅捷、却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姿态，直向周正扑来！
阴寒的气息瞬间暴涨，如同冰水浸透衣衫，那精神层面的恶意更是让人头皮发麻，呼吸不畅。
周正急退，脊背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退无可退。
掌心业秤疯狂震动，灼热几乎要烫穿皮肉，同时，一股清晰明悟伴随着信息流强行灌入他的意识：检测到业力聚合体（伥鬼），威胁等级：低。
可消耗功德，发动“业火”进行净化/攻击。
没有时间权衡。
周正心中嘶吼着同意。
瞬间，他感觉体内某股温热的、自获得业秤后便隐约存在的暖流，被掌心的青铜秤砣急速抽取、吞噬。
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上头顶。
“嗡——”
掌心滚烫如握赤炭。
一缕青白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自秤砣顶端那微小的孔洞中窜出，初始只有一线，旋即笔直地、迅疾地射向扑至面前的黑影！
火焰与阴影接触的刹那——
“滋啦——！”
并非剧烈爆炸，而是一种极其刺耳的、仿佛冷水泼在烧红烙铁上的密集声响，伴随着一股焦糊的、类似陈年血肉被灼烧的怪味猛地散开。
那黑影剧烈地扭曲、收缩，发出一阵无声却能让灵魂刺痛的尖啸，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抛飞，“噗”地一声撞在祠堂角落的地面上。
青白火焰倏然熄灭。
周正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强烈的虚弱和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
掌心业秤恢复了平日的冰凉，只是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平息。
那团黑影淡薄了许多，几乎透明，它挣扎着，迅速缩回地面那些逸散的、更浓稠的陈旧黑气之中，暂时蛰伏，不再攻击，但那股被锁定的恶意并未消失。
周正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精神上的寒意，目光死死盯向黑影最后撞击的角落地面。
那里，几块铺地的青砖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边缘错位，砖缝里的泥灰早已干裂剥落。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随身带着的、爷爷留下的旧匕首尖端，沿着缝隙撬动。
砖块松动，被轻易掀起。
下面是一个不深的土坑，坑底半埋着一个腐朽不堪的木匣，木头颜色发黑，触手潮湿而脆弱。
他小心地取出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卷用暗黄色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
解开已然粘连的油布，露出里面一卷残破的兽皮。
兽皮质地坚韧，边缘被火燎过，焦黑卷曲。
借着高窗透下的微弱月光，周正看清了兽皮上的内容：用某种暗红色、早已干涸凝固的颜料勾勒出的简陋地图——村落地形，山川走向，其中几个点被着重标出。
而在兽皮一侧，是几行古朴扭曲、与他曾在爷爷某些笔记边角见过的符号类似的文字。
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句子：
“……镇大孽于村北古井之下……”
“……锁魂石为眼，地脉为链……”
“……守村人世代责，见此图者，即承此因果……”
古井！又是古井！
周四癞子暴毙于井台，苏婉的冤魂萦绕古井不去，周茂德对古井讳莫如深，钱运来身上沾染的、与古井深处同源的业力……现在，祠堂地下埋藏的兽皮残卷，明确指向古井之下封印着“大孽”，并且，这责任与“守村人”世代绑定！
爷爷当年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的身世，爷爷临终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线索碎片，仿佛被这只从地底伸出的无形之手，猛地拽向同一个深渊。
就在周正心神剧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粗糙的兽皮表面时——
祠堂外，死寂的夜色被打破了。
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刻意放重的杂乱脚步声，踩碎了祠堂前空地的宁静。
紧接着，晃动不止的、橘红色的火把光亮，穿透窗棂，在祠堂内部的墙壁和祖先牌位上投下凌乱扭曲的光影。
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迫与某种得逞的尖利，划破夜空，正是周茂德：
“就在里面！快！我亲眼看见有人影翻窗进去了！抓住他，别让他毁了祠堂，惊扰祖宗安息！”
“哐当！”
祠堂侧面那扇年久失修的小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轴断裂，木屑纷飞。
骤然涌入的火把光芒刺破黑暗，如同探照灯，精准地打在祠堂中央，那个背靠祖先牌位、手持一卷古旧兽皮、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年轻人身上。
周茂德第一个挤进门洞，胸膛起伏，额角淤青在跳跃的火光下犹如活物。
他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周正，厉声喝道：
“周正！你好大的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