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院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却也将屋内的惊惶与阴郁压缩得更浓。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高窗斜射进来的一束尘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周茂德背对着门,肩膀紧绷,猛地转过身,额角淤青在阴影里像一块污渍。
他盯着钱运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惊怒而嘶哑颤抖:“两次!都他妈是那小子在场的时候出的事!井边一次,今天又一次!他手里那个秤砣……邪门!真他妈邪门!”
钱运来反手合上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他那张惯常堆笑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尽,只剩下蜡黄。
他搓着腕上的木珠,动作快得近乎痉挛。
“老周,那东西……会不会真能看见什么?咱们在古井边……留下的痕迹,万一被他……”
“不能让他再查下去!”周茂德猛地打断,眼中血丝密布,像被困住的兽,“祠堂那边……得加快了。”他走到八仙桌旁,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咚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是总有人嘀咕,说老爷子走了,有些东西压不住,祖宗不安吗?”他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的弧度,“那就让它‘不安’得更厉害点,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带来了不祥。”
两人凑得更近,头几乎抵在一起。
周茂德的声音化作耳语,字句如毒蛇吐信:“守夜的老孙头,胆子最小,最信这些。今晚或者明晚,在他值夜前……祠堂里得有点‘动静’。弄点声响,弄点影子,最好……再‘显’点什么‘字’出来。”他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杯里冷透的茶水,在桌面上重重划了两下,“矛头,得指向该指的人。”
钱运来盯着那水渍,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恐惧被一种更阴沉的决心取代。
午后,流言像初冬的寒气,无孔不入。
李寡妇挎着个空竹篮,脚步停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那里聚着几个做针线活的妇人。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在手里无意识地捻着,声音压得又低又飘:“哎,听说了没?周会计今早在祠堂前,那摔得叫一个蹊跷……好好的平地,能把自己绊成那样?”
旁边一个妇人穿针的手停了,抬头:“可不是,额角旧伤未好,又添新磕。老一辈都说,这人要是走背字,撞了邪,才会接二连三地倒霉。”
“周老爷子才走多久?”另一个接口,声音更神秘,“守村人的位子空着,有些压不住的老东西,怕是开始闹腾了。你们说,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
“祠堂!”李寡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却仍压在嗓子里,“守夜的老孙头前两天跟我家那口子喝酒,嘀咕了一嘴,说后半夜总听见祠堂里有窸窸窣窣的怪响,像有人拖着脚走路,又像在叹气……他吓得裹着被子哆嗦到天亮,硬是没敢进去看一眼!”
细碎的话语在妇人们交换的眼神里发酵,在针线穿梭的间隙里传递。
恐惧是最容易滋生的苔藓,在消息闭塞、敬畏鬼神的土壤里,顺着每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叹息,悄然蔓延。
黄昏时分,周正走过村中的石板路。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在他业力视觉的“视野”里,却另有一番景象:许多村民身上,原本还算干净的业力气息外,新缠绕上了一缕缕代表“恐慌”的灰暗雾气,以及代表“猜疑”的、不断分叉的细小黑线。
这些灰暗的气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丝丝缕缕,都隐隐指向两个方向——村委会那排灰扑扑的平房,以及矗立在村子中央、飞檐已没入阴影的周氏祠堂。
爷爷的老屋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周正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业秤冰凉的表面。
白日与周茂德冲突时,业秤传来的那丝反馈异常清晰——不仅仅是“贪业”,更有一种“密谋”的粘稠感,那业力线的末端,确实曾短暂地指向祠堂方向,与另一股陈旧的、带着祭祀香火气的微弱业力有过纠缠。
流言的内容与业力视觉捕捉到的恐慌气息相互印证。
周茂德坐不住了,他在转移视线,甚至不惜“制造”一场指向不明、却足以扰乱人心的“异象”。
而祠堂,那个平日庄重肃穆、此刻却因流言而显得阴森的地方,就是他选定的舞台。
就在他沉思之际,掌心业秤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那不是面对厉鬼时的灼热预警,也不同于感知庞大怨念时的沉重压迫。
这是一种……混杂的波动。
如同深潭底部,陈年的、沉淀的怨恨被新鲜投下的恶意石子轻轻搅动,泛起一圈圈晦暗的涟漪。
这波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方向明确无误——祠堂。
周正缓缓收拢五指,将业秤握紧。
青铜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拉开帷幕了。
而他,也确实该去亲眼看看,那座古老的祠堂里,究竟开始酝酿着什么。
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任由黑暗彻底吞噬房间。
在浓得化不开的寂静里,他无声地站起身。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