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8）
春节前英子给我来封信，告诉我她已经放寒假，问我春节能不能因家，她很想我。
我在回信说：“我也很想你，恨不得马上见到你，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春节能不能放假。”
过了小年，我和外地来的工人们都盼着春节能放假，没想到矿领导又号召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春节期间全矿职工照常出勤。我实在是无法理解矿领导为什么春节不让放假。后来听说，不放假的原因，是矿上年轻职工大约三分之一是外地人，除了我们这些中专毕业生之外，还有很多从内蒙招来的北京知青和天津知青，如果春节放假，这些人都会回家和亲人团聚，什么时候回来那就没准了，这样一来势必会影响生产。
我只好把矿上春节不放假的事写信告诉父母和英子。春节那天，我上零点班，我告诉老魏，我先去接班，他在家接完神、吃完饺子再来。午夜鞭炮响起来时，仍然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工作岗位上。
时光如白驹过隙。冬去春来，冰雪消融，长白山脱去银装，粉红色的杜鹃花又开满了山坡。
为了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休息的时候我偶尔和黄永祥到江边散散步，欣赏欣赏山坡上的杜鹃花，看看江面上顺流而下的木排。不过，大部分业余时间我还是把自己关在寝室里看书。在这个边陲小镇，连一家书店也没有，只有供销社的一个柜台里摆了几本书，有时看到值得一读的书我就会买下来，不过我看书主要靠借，能借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有书读，不再觉得百无聊赖，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只是每次就寝都是在对英子的思念中入眠。转眼分别快一年了，我急切地希望早一点儿和她团聚，每次收到英子的信我都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七月初，英子在给我的信中说，七月中旬她们学校放暑假，希望我那时能请探亲假。我去采区向区长请示，区长同意了我的请求。我急忙写信告诉英子，她放暑假时我也能休探亲假。
七月中旬，英子写信告诉我，她们七月十七日放暑假，让我那时回家。在信中英子告诉我，她大哥已经回城，在她爸爸厂里当工人，三班倒，有时白天在家，她让我回家以后不要去她家，方便时她去我家。对英子不让我去她家我没当回事，因为她的两个哥哥从小对我就不太友好。
休探亲假的前一天，我去韩工家，对他和吕医生说：“我从明天起休探亲假，你们有什么事没有？”
“我们没什么事。”韩工说。
“回来时不需要我给你们带点什么吗？”
“你上次休探亲假，因为买不到鸡蛋，才让你带些回来，这次不需要你带什么了。”韩工说。
“马上就要见到女朋友了，你是不是归心似箭？”吕医生问。
“快一年没见到她了，确实有点儿想她。”我说。“只是这次她不让我去她家找她，只能等她去我家。“
“为什么？”吕医生问。“以前她也不让你去她家吗？”
“以前不这样。”我说。“她写信告诉我，她大哥从农村回来了。小时候我和她大哥有点儿过节，她可能是怕她大哥记仇。”
“你和她哥小时候关系不好，现在都是成年人了，他还会记仇吗？”韩工问。
“我也说不清楚是不是这个原因。”我说。
“我看这里面大有文章。”吕医生说。“以前你上中专时，你女朋友在农村，你们俩的社会地位对你有利。现在你分配到这个地方当矿工，她上了大学，你们俩的社会地位颠倒过来了。即使你女朋友没有变心，可是她家的人就难说了。尤其是她哥哥，从小就和你关系不好，很可能会阻挠你和他妹妹来往。”
我觉得吕医生分析得有道理，于是点点头说：“很可能是这么回事。英子怕我去她家她哥不给我好脸子，让我下不了台。”
“只是她哥哥一个人从中从梗，还不严重，就怕她父母和她哥哥一样。”韩工说。
“能这样吗？”我有些怀疑。“她父母一直对我很好。”
“她父母对你好，那是以前的事。”吕医生说。“那时他们的女儿是知青，你是中专生。现在她是大学生，毕业以后要当医生。”
“不管她父母怎么样，我相信英子不会变心。”我说。
“人是会变的。”韩工说。“她变没变心，你回去可以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我好奇地问。
“先把生米做成熟饭。”韩工说。“如果她不拒绝你，就说明她没变心。如果她拒绝你，就说明她已经变心了。另外，如果她父母知道了你们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就不会轻易拆散你们。”
“你净出馊主意。”吕医生在韩工的身上拍了一下。“不过，这招还真能试出来她是不是在敷衍你。”
“怎么个生米做成熟饭？”我不解地问。
“你也太单纯了！”吕医生笑了起来。“连这个也不懂！”
“我真不懂。”我说。
夫妻二人一阵大笑。
“一会儿让你韩哥告诉你怎么生米做成熟饭。”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离开韩工家，我刚走几步，韩工从家里出来了，追上我，在我耳边小声告诉我怎样生米做成熟饭。说完，他还交给我一个纸包，小声说道：“她还在上学，你可不能让她怀孕。这个你用得上。”
我打开纸包看了一眼，伸了一下舌头，以前看《生理卫生》这本书时我已经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回去放好，不要让别人看见。”韩工叮嘱我说。
第二天我开始休探亲假，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来，当天夜里回到了故乡。这次很幸运，坐上了接站的公交车，下车后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
一到家爸告诉我，奶奶两个月前去世了。我非常难过，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说：“你离那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假，也就没有告诉你。”
奶奶的去世，让我非常难过，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妈见我没去英子家，问道：“英子还没放假？”
“应该是放假了。”我说。
“你怎么不去看望英子？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英子不让我去她家，她说她方便时来咱家。”
“为什么不让你去她家？”妈吃惊地问。
“英子给我写信说，她大哥从农村回来了，上夜班时白天在家。”
“她大哥回来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妈更怀疑了。
“她大哥从小就看我不顺眼，英子怕她大哥不给我好脸子。我在望江铁矿那边的朋友怀疑是英子的父母不让英子和我来往。”
“这也是备不住的事。现大英子上了大学，她爸妈看不起你了。”
“不管他们怎么样，我相信英子是不会变心的。”
“这也难说。”
“去年求我给买鸡蛋的那个朋友让我生米做成熟饭。英子就跑不了了。”
“你那个朋友出的是什么主意？”妈笑着说。“英子还是黄花闺女，万一怀孕了，让她怎么见人？”
“他给了我——”我不好意思说下去。
“给你什么了，你倒是说呀！”
我觉得脸上发烧，说不出口，可是妈不停地追问。我只好了出来：“他给了我一包气球。”
英子和她妹妹小时候偶尔会拿出一个白色的套套吹着玩，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英子告诉我那是气球。
妈一听笑了起来，说：“你那个朋友一肚子花花肠子。”
我和妈正说着话，英子突然来了。我问：“你知道我回来了？”
“我估计你该回来了。”英子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妈问。
“前天。”英子说。
“放多少天假？”妈问。
“一个月。”英子说。
“我出去买菜，你们唠吧。”妈说完出去了。
我和英子来到东屋。一进门，我们俩就抱在了一起。
“想死我了。”我说。
“我也是。”英子说。“我天天盼着放假。”
“一晃快一年没见面了。”我说。
互相放开后，英子打量着我，说：“你还是老样子，也没长点儿肉。”
“还是老问题。”我说。“上夜班睡不好觉。”我拉着英子的手，坐到炕边上，问道：“你大哥为啥反对咱俩的事？小时候的事还能记仇到现在？”
“唉——”英子长叹说，“我大哥管不了我的事。最关键的是我爸和他一样，让我和你黄了。”
“为啥？”我问。
“还不是因为你分配到那么远的地方当矿工。”
“你妈是啥意思？”
“我家的事我妈什么时候当过家？还不是什么都听我爸的？”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要是有别的打算，今天还能上你家来？”英子说。“我怕你回来冒冒失失地去我家，他们给你脸子看，让你下不来台，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一声。我想好了，不管他们说什么，咱俩该咋样还咋样。反正现在咱俩也结不了婚，惹他们不高兴干啥？消消停停地对付两年，等我毕业了，不管我分配到哪儿，咱们都结婚。那时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这样也好。”我说。“以后，咱俩回来就在我家见面。”说着，我拉着英子，躺在炕上，我们俩又抱在了一起。这时我想起韩工让我生米做成熟饭的话，虽然心里很想那样做，可是没有胆量，只是和她搂在一起互相亲吻。讲一讲一年来思念之情。
听到门响，我们急忙坐起来，是妈买菜回来了。英子急忙来到外屋帮妈做饭，妈拿出两张面包票，让我去领面包。
吃过午饭，英子说：“我明天有事，后天还来。”我把她送到车站。
晚上吃过晚饭，妈问我：“你问过英子，是她大哥不让你们来往吗？”
“英子说，她大哥管不了她的事，关键是她爸让她和我黄了。”
“英子是啥意思？”妈问。
“英子说，反正现在也结不了婚，就不招惹他们了。我们俩该咋样还咋样，还和以前一样来往，等她毕业以后我们就结婚。”
“我早就看出英子她爸是个势利眼。”爸说。
“既然英子这样说，你们再处两年看看。”妈说，“要是她毕业以后也变了心，你就那边找个对象，在那边成个家。”
“英子说了，不管她家人说什么，她决不会变心。”我说。
“就是英子不变心，你们将来也要两地生活，也是件麻烦事。”爸说。
“不管咋样，我也不会在那边找对象，在那边成家。”我说。“我和英子两地生活，还有调到一起的机会。在那边成了家，这辈子就回不来了。”
“那就看看再说吧。”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