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似乎已经忘记了疲惫，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将破渔船上一个又一个的百姓，徒手抛向那艘接应的大船。每一次抛掷都精准无比，但每一次发力，他臂膀和胸口的石纹就多蔓延一分。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嘶吼声越来越低微，但那救人的执着，却燃烧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破渔船上的百姓迅速减少。最后，只剩下了那对年轻的夫妻和他们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老江血红的眼睛，落在了那个小女孩脸上。小女孩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有一种懵懂的茫然。她似乎认出了这个昨夜救过她，现在模样恐怖却依旧在救她的老爷爷。
老江伸出石化的右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碰了碰小女孩沾满泪水和江水的小脸。
然后，他双手分别抓住了年轻夫妻的臂膀，将他们连同小女孩一起，高高举起，朝着那艘接应破船的方向，用尽平生最后的气力，抛了出去。
夫妻俩惊叫着落入接应破船众人的怀中，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抱住，安然无恙。
而老江，在完成这最后一抛后，那支撑着他完成这一切奇迹的意志，逐渐消散。他那血红的眼眸，彻底化为了空洞而死寂的石灰色。
他主动松开了抓住破渔船船舷的左手。
沉重的的身躯向后仰倒，无声地坠入浑浊翻涌的江水中。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迅速被湍急的暗流吞没，沉向那幽深的，半年前吞噬了数十条生命的江底。
只有那根跟了他四十年的竹篙，还孤零零地漂浮在江面上，随着浪涛起伏，渐行渐远。
“江老伯——！”接应船上，被救的百姓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年轻夫妻抱着他们的孩子，跪在船头，朝着老江沉没的方向，磕头痛哭。
岸上，目睹了全程的谢石，缓缓闭上了眼睛。阿禾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哭得颤抖不止。魏石一刀劈飞了最后一个僵人，拄着刀，单膝跪地，望着老江沉没的江面，虎目含泪，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北面那朦胧的万仞回云庭，轰然破碎，随后消散。苏见的身影踉跄跌出，月白青衫上染着数道血迹，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巨大，且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持剑的手依旧稳，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战场。
他的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不下千具僵人残骸，他凭一己之力屠戮了这波僵人潮中超过九成九的僵人！
然而，苏见表情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脸的阴沉：玄机子并不在这片残骸群中。领域破碎前的那一刻，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剑，看似斩中了对方，但实际上只是斩中了一片虚影，他早已离开了这里。
苏见没有去追，也无力去追。他快步走到谢石身边，看到谢石闭目不语，阿禾痛哭，魏石垂泪，众人望向江心悲泣的景象，又看到江中那艘正在沉没的乌篷船和另一艘大船上哭喊的百姓，瞬间明白了大半。
“老江他救人牺牲了，对吗？”苏见声音干涩。
谢石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怀中阿禾的背，然后走到岸边，望着老江沉没的那片江水。浊浪翻滚，吞没了一切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惨烈而壮绝的救援，只是一场幻梦。
“魏石，去找块合适的石头。”谢石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魏石明白他的意思，抹干净脸上的血重重点头，转身就在码头废墟中寻找。不久，他扛来一块约半人高的青黑色礁石。
苏见帮忙搭手将它立在码头边缘，正对着老江沉没的江面。然后，谢石借用了魏石的护心刀，以刀代笔，在坚硬的石面上缓缓刻划，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很稳。
第一个字：“江”。
第二个字：“公”。
第三个字：“渡”。
三个字，力透石背，带着一种沉重无比的意味。
没有生平，没有颂词，只有这最简单的三个字，和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有人使用的渡口名字。
刻完，谢石收手，他静静地看着这块简陋的墓碑，看了很久。
夕阳不知何时已西斜，将漫天云霞和滔滔江水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余晖落在新立的石碑上，落在谢石沉默的侧脸上，落在每一个幸存者泪痕未干的脸上。
阿禾走到碑前，小手轻轻摸着那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无声的呜咽。
谢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目光重新落到这座碑上，这是他第一次没能救下那个被困在执念中的人。
不，或许他救了。他点醒了老江，让他找回了船夫的初心。但老江最终选择的，是一条他未曾预料，也无法阻止的绝路。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完成了对过往的救赎，以及对“救人”的最终践行。
这无关对错，只是一种选择，一种令人肃然的选择。
“先生……”魏石低声唤道，语气里带着担忧。
谢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看了一眼血色夕阳下的川江，然后转过身，对苏见和魏石道：
“收拾一下，连夜过江。”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见和魏石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某种东西变得更加坚定，也更加深沉。
他们只有四个人，在川江的渡口遭遇一波僵人潮就已陷入如此危机之中，每个人都能预见，渡江过后前往忘忧谷乃至万僵窟的这一路，他们将会遭受多大的劫难，有不亚于苏见的玄机子，有凶狠无惧的僵人，更别提还有执剑宗的追杀。
但，他们不会退缩。
这个世界上还有成千上万像老江这样深陷执念之中，渴望有人相助的苦命人，如果他们畏了，他们怕了，他们俯首了，将无人能阻止玄机子，整个执尘界都会走向灭亡。
残阳如血，江风呜咽，似在送别，又似在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