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早晨。
公司大厅里多了五张新面孔。五个实习生,三男两女,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胸口别着“实习”字样的工牌。他们站成一排,脸上挂着标准的新人式微笑——恭敬的,乖巧的,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小白兔。
阿衡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那五个人同时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压力——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后脖颈发凉。
“朕闻到了叛徒的味道。”阿衡的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林向南听见。
林向南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要我查他们背景吗?”
“不用。”阿衡喝了口咖啡,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们自己暴露。”
她走了。五双眼睛目送她离开,等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五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的,冰冷的,像五把藏在鞘里的刀。
2
接下来的三天,公司里鸡飞狗跳。
技术部的主力代码被删了。不是误删,是连备份一起删的,像有人故意把硬盘格式化了一遍。技术总监疯了似的吼:“谁干的?!谁他妈动了服务器?!”
行政部的茶水间被人泼了墨水,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墙,像犯罪现场。保洁阿姨气得直哭,说这墙擦不掉了。
销售部和设计部开始互相甩锅。有人说设计部的图太丑导致客户不满意,有人说销售部的需求一天改八遍没法做。两个部门主管在走廊里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全公司怨声载道。
苏糖跑到阿衡办公室,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有人在搞破坏!技术部的代码没了,茶水间被人泼了墨水,销售部和设计部在吵架——有人说这是内鬼干的!”
阿衡坐在老板椅上,翻着手机,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朕知道。”
苏糖愣住了:“那、那陛下不管吗?”
“管。”阿衡放下手机,“通知所有人,今晚团建,朕请客。”
苏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团、团建?”
“对。”阿衡站起来,“火锅。”
3
火锅店包间。
热气腾腾的铜锅摆在桌子正中央,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沉沉浮浮。毛肚、鸭肠、黄喉、虾滑摆了满满一桌。
阿衡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碟蒜泥香油。林向南站在她身后,像个沉默的侍卫。苏糖坐在阿衡右手边,举着手机,但没有直播——阿衡让她关了。
五个实习生坐在对面,脸上还挂着乖巧的笑。但他们的眼神不对。阿衡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亢奋。
阿衡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想杀朕的,举右手。”
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五个人同时举起了右手。
然后僵住了。像被按下暂停键,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碎裂成一地尴尬和恐惧。
苏糖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里格外响。
林向南的手已经伸到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
阿衡又涮了一片毛肚,吃了,嚼了两口,慢慢咽下去。
“规矩——刺杀帝王者,自首可免死。否则,诛九族。”
包间里的温度像骤降了十度。
4
四个实习生当场跪下,膝盖磕在包间的木地板上,声音像擂鼓。他们哭着指认旁边那个还没跪的人——唯一的那个男生,坐在最右边,手还举着,手指在发抖。
“是他!是他带我们来的!”
“他说杀了他就能拿五十万!”
“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来的!”
那个男生慢慢把手放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阿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决绝。他的手伸进嘴里,咬破了藏在臼齿旁边的毒囊——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无色无味,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阿衡的眼疾手快。
她一把掐住那个男生的下巴,手指卡在他两侧的颌骨关节上,力气大得像铁钳。
“吐出来!”
男生的嘴被强行掰开,毒液和口水混在一起往外淌。林向南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垃圾桶,阿衡把他的头按进垃圾桶里。
“呕——”
男生吐了。把毒液,把晚饭,把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
阿衡松开手,接过苏糖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指。她的表情平淡得像刚擦了手上的油渍。
“朕要你活着。指认同谋。”
男生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是……是沈青……”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是沈氏后人……她让我们来杀你……她说只要杀了你……她给我们一人五十万……”
苏糖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
林向南的手已经捏紧了。
阿衡擦完了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果然。”
5
林向南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旧相册。不是他的,是他昨天在沈青办公室外的垃圾桶里捡到的——沈青扔之前大概犹豫了很久,相册被揉皱了又展平。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古代的将军服,铠甲上的鳞片在闪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脸是陌生的,但那双眼睛——和林向南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沈青。
“永康帝七年,沈将军叛国被诛,家族流放。”林向南念出照片背面的小字,笔迹是繁体,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后世子孙,必报此仇。”
阿衡接过相册,看着那张照片。
“沈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朕记得他。朕登基第三年的武举状元,弓马娴熟,兵法精通。朕重用他,让他统领禁军。”
她合上相册。
“然后他叛国了。收了敌国的黄金,卖了大梁的边防图。”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青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西装,妆容精致,嘴角勾着笑。她拍手,一下,两下,三下,慢悠悠地走进来。
“厉害,真厉害。不愧是女帝。”
阿衡看着她:“你祖上叛国,朕只杀他一人,没诛九族。你该谢朕。”
沈青的笑僵了一瞬。
“谢你?”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玻璃划过玻璃,“他是我曾祖父。因为你的一句话——‘沈将军叛国,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全家被赶出京城,流放三千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像敲钉子。
“我爷爷死在流放路上。那年他五岁。”
6
阿衡看着沈青,表情没有变化。
“叛国之罪,按大梁律当诛九族。朕留你全家性命,已是仁慈。”
沈青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烧的——怒火,恨火,烧了整整一百年的火。
“仁慈?”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你那叫仁慈?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仁慈?”
阿衡没回答。
沈青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她按下去。
整栋楼黑了。
不是跳闸,是整栋写字楼的电源被切断了。窗外其他大楼还亮着,灯火通明,只有这一栋楼,像被挖掉了一颗牙,黑洞洞的。
包间里陷入黑暗。
应急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墙角射出来,照亮了半张桌子。红油锅还在翻滚,但火锅底料的反光在应急灯下看起来像血。
阿衡的桌前多了一把匕首。
刀尖插着一块玉佩。白玉的,圆形的,雕刻着龙纹。玉佩的中间有一个缺口——不是磕碰,是被人用利器凿穿的。
那是她前世最爱的玉佩。
从她三岁起就戴在身上,直到——直到宫变那夜,她被一剑穿心,玉佩也碎了。碎片散落在血泊里,再也没有人捡起来过。
但现在,它在这里。被人用胶水粘好了,穿了一根红线,插在刀尖上。
阿衡的瞳孔收缩了。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7
沈青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黑暗里。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回声,又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
阿衡站起来,林向南已经挡在她面前。苏糖尖叫着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包间的墙壁——
墙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血还没干,正沿着墙壁往下淌。
“你身边有鬼。”
沈青的声音已经远了,像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
“阿衡,前世你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今生,也一样。”
然后——安静了。
只有火锅还在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某种倒计时。
林向南把手电筒照向走廊。空空的,只有应急灯绿色的光,和消防栓红色的反光。
沈青消失了。
苏糖缩在角落里,牙齿在打颤:“陛、陛下……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前世你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阿衡没回答。她盯着墙上的血字,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你身边有鬼。”
林向南的手搭在阿衡的肩膀上。她没有躲开。
“我会查清楚。”林向南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像在发誓。
阿衡没说话,从桌上拿起那把匕首,拔掉玉佩攥在手心。玉佩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混在玉佩上旧的血迹里,分不清哪个是前世的,哪个是今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