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下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并且迅速变得清晰,凸起。那些纹路从他心口爆发,顺着脖颈向上蔓延,爬过脸颊,浸入眼白,让他那双浑浊的老眼迅速染上一层骇人的石灰色,瞳孔收缩,红光隐现。
“怎么回事?老江怎么突然变成僵人了?”魏石瞥见这一幕,惊怒交加,但他被僵人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谢石看着老江身上迅速发生的变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波澜,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朝着魏石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然后将阿禾往自己身后更掩了掩。
阿禾则猛地捂住了耳朵,小脸上泪水涟涟,带着哭腔对谢石说:“先生,为什么江伯伯还要变成石头啊?他明明已经释怀了。”
在阿禾的耳朵里,老江心底那点代表着清醒与自我的光芒,正在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而执着的冰冷。他正在主动拥抱僵化,以失去自我为代价,换取片刻超越凡俗的力量。
短短两三个呼吸,老江的模样已彻底改变。他全身超过七成的皮肤被青灰色石纹覆盖,尤其是双腿,已完全变成了粗粝的石柱,他的双眼血红,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已然与那些扑来的僵人无异。然而,与那些只剩毁灭本能的僵人不同,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最初的混乱后,竟然猛地转向了江心那艘破船,目光死死锁定了船与礁石之间那最后不到十丈的死亡距离。
“救……人!”
伴随着一声沙哑狂暴的咆哮,已然僵化的老江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竹篙,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江边冲去。他的动作僵硬而迅猛,踩踏得地面咚咚作响,所过之处,连扑向他的两个僵人都被他随手打飞出去,石屑纷飞,竟是当场毙命。
冲到水边,他毫不停顿,石化的右腿狠狠一蹬岸边巨石,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凌空跃起,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那艘系在岸边的乌篷船!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船板上,乌篷船剧烈摇晃,几乎倾覆。但老江石化的双腿如同生根般钉在船上,左手猛地抓住船舷,右手那根跟随他四十年的竹篙,被他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狠狠插入了船尾的水中,然后腰身扭转,全身力量爆发。
“吼!”
嘶哑的咆哮声中,乌篷船的船头竟被他这狂暴的一篙之力,硬生生从岸边荡开,调转了方向。竹篙在水中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然后猛地弹直,整艘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下游那艘即将撞上礁石的破渔船狂飙而去。
江风扑面,浊浪翻腾。老江站在剧烈颠簸的船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下他们。
这次,一定要救下!
乌篷船在江面上狂飙,速度快得惊人,船头劈开的浪花如同两道白色的羽翼。老江庞大的身躯稳立船头,狂风将他花白的乱发和破烂的蓑衣向后扯得笔直。他双手紧握竹篙,每一次插入水中奋力撑划,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石头摩擦的刺耳声响,但他浑然不觉。血红的眼睛只锁定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那艘小渔船。
十丈、八丈、五丈……
破渔船上的百姓已经看到了后方疾驰而来的乌篷船,看到了船头那个面目狰狞的身影。他们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那身破烂的蓑衣和那艘熟悉的乌篷船。
“那是老江吗?他怎么变成僵人了?”
“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你是不是蠢啊!你见过僵人会救人吗?它只会把我们都杀了!”
“可他会撑船啊!有哪个僵人会撑船?”
窃窃私语中,希望与恐惧交织着,但礁石并不想给他们继续讨论的时间了。
最前方一块尖锐如犬牙的黑色巨石,在浑浊的江水中若隐若现,正对着渔船脆弱的侧舷。
“啊啊啊啊——!不管是谁,求求救救我们吧!”
老江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右腿狠狠踩踏船板,乌篷船猛地加速,在间不容发之际,斜刺里插到了破渔船与那块致命礁石之间。
“砰——哗啦!”
乌篷船的左舷狠狠撞在了礁石上,巨大的撞击力让整艘船猛地一震,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左舷木板瞬间碎裂,江水疯狂涌入。但就是这一撞,改变了乌篷船的角度,也改变了破渔船的轨迹。乌篷船以自己的船身为盾,硬生生将破渔船从撞向礁石的死亡航路上顶了出去。
破渔船剧烈摇晃,船上百姓惊叫翻滚,但终究是擦着礁石的边缘滑了过去,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而乌篷船,则在撞击的巨力下,打着横卡在了两块礁石之间。左侧船体破开一个大洞,江水汹涌而入,船身迅速倾斜。
老江在撞击的瞬间就被抛飞起来,但他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破渔船的船舷。此刻,他大半身子悬在江水中,仅靠一只左手吊在破渔船边。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船上。
“上……船……”他竭力压制住嗜血屠戮的冲动,从喉咙里挤出沙哑模糊的两个字,右臂伸出,抓住了船上一个吓呆了的年轻汉子的衣服,猛地发力,竟将那汉子凌空提起,朝着数丈外刚刚稳住船身,正拼命靠过来的一艘稍大船只扔去。
那大船上的几个汉子慌忙伸手,险险接住了飞来的那人。
接着是第二个,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老江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抓住,抛出。婴儿在空中吓得忘了哭,被对面的人稳稳接在怀里,妇人随后也被安全抛送过去。
第三个,是个半大孩子;第四个,是个老人;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