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离家后院。
正午的阳光犹如实质的金色利剑,刺破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几块刺眼的光斑。
房间里安静得令人发指。
娜月四仰八叉地瘫在宽大的红木雕花床上。
她像是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一动不动。
只有头顶那两根呆毛,偶尔随着她粗重的呼吸无力地晃动两下。
而离月罡和林思琴那两口子,这几天连主卧的门都没开过。
下人们送饭都只敢放在门口。
整个离家府邸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让人想逃离的压抑感。
娜月翻了个身。
“嘎吱——”
身下的红木床板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木头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好无聊啊。”
娜月拉长了音调。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烦躁。
她抬起手,握成拳头。
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
空气被这股恐怖的肉体力量强行挤压。
发出一声犹如鞭炮炸裂般的闷响。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离月鸣躺在床的外侧。
他双手枕在脑后。
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
他同样被这股无聊感折磨着。
但他更在意的,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刀。
多托雷。
那个疯子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生机之竹让他的肉体力量暴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加上心器暴雷剑的增幅。
他现在的综合实力,足以硬撼千军王境的强者。
但这种未经实战检验的力量,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一碰就碎。
他需要战斗。
需要用鲜血和厮杀,把这些暴涨的力量彻底夯实进骨血里。
离月鸣猛地坐起身。
动作带起的劲风,直接将床幔掀飞。
“去找点事情做吧。”
他掀开被子。
双脚落地。
“咚。”
青石板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以他双脚为中心,几道细微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娜月听到这句话。
她猛地抬起头。
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两团精光。
“去哪?”
她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
“出城。”
离月鸣走到木架前。
扯过一件黑色的劲装外套。
“离月城太小了。”
他将手臂穿进袖筒。
“这里找不到能让我们练手的东西。”
娜月立刻冲到衣柜前。
她随便抓起一件紧身的短打皮甲。
三两下套在身上。
她连头发都没梳。
任由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两人没有带任何行囊。
也没有惊动院子里的任何人。
他们手牵着手。
步伐飞快地走出了离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
阳光烤炙着青石板路面,升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两人沿着主干道,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门,周围的空气中就越多了一分粗粝的沙土味。
一阵嘈杂的马嘶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声响,从前方的空地传来。
离月鸣停下脚步。
前方的空地上。
停着五辆体型庞大的重型马车。
每辆马车都由两匹体格健壮的挽马拉拽。
马车上堆满了货物。
货物被厚重的黑色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外面用手腕粗细的麻绳死死勒住。
车轮的边缘已经深深陷入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足以见得这批货物有多重。
十几名穿着破旧皮甲的汉子分散在马车四周。
他们肤色黝黑。
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刀疤和老茧。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制式的长刀。
一个刀疤脸汉子正往水壶里灌水,水流溢出打湿了衣襟,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
另一个瘦高个蹲在车轮旁,用木槌狠狠敲打着车轴,检查着木楔的牢固度。
整个车队透着一股常年在外奔波的彪悍气息。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站在第一辆马车旁。
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正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指挥着伙计们做最后的检查。
娜月扯了扯离月鸣的袖子。
她伸出手指,指着那支商队。
“月鸣哥。”
她压低声音。
“那是跑长途的商队。”
离月鸣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他们都在对方的动作里看到了相同的决定。
跑长途。
意味着会离开离月城的地界。
意味着会遇到荒野里的凶兽,甚至劫匪。
这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下一秒。
两人同时迈开步子。
一起朝着那支商队走了过去。
他们的脚步声没有刻意隐藏。
沉稳,有力。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刀疤脸汉子最先察觉到了异常。
他猛地转过头。
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拇指一挑。
长刀出鞘半寸。
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走过来的离月鸣和娜月。
眼神里充满了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警惕。
中年胖老板听到拔刀的声音。
他从账册上抬起头。
顺着刀疤脸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看到了离月鸣和娜月。
这两个人身上穿着的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胖老板合上账册。
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了商人的精明。
他上前两步。
挡在第一辆马车的马头前。
“两位客官。”
胖老板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他脸上堆起职业的假笑。
“我这边马上就要出发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已经套好缰绳、不断打着响鼻的挽马。
“货物都已经打包封箱。”
他摇了摇头。
“不卖东西了。”
他把离月鸣和娜月当成了来城门口闲逛、想买些稀罕物件的富家子弟。
离月鸣停在距离胖老板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
“老板。”
离月鸣开口。
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你这是去哪里?”
他直接切入正题。
胖老板愣了一下。
他把账册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脸上的假笑收敛了几分。
“当然是去沧海城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和炫耀。
“这批货可是沧海城的大主顾订的,耽误不得。”
沧海城。
离月鸣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关于这个城市的信息。
距离离月城二十公里。
规模比离月城大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想爷爷了。
离月鸣上前一步。
他直视着胖老板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
“我们能不能跟着商队一起走?”
他提出要求。
这句话一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些正在忙碌的护卫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刀疤脸汉子将抽出一半的长刀重重地按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着离月鸣那单薄的身板。
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嘲弄的嗤笑。
瘦高个站起身,把木槌扛在肩膀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
胖老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着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
商队走长途,最忌讳带上不明底细的累赘。
多带两个人,就多两张嘴。
而且荒野上危险重重。
遇到裂山虎那种级别的凶兽,这俩细皮嫩肉的孩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胖老板是个精明人。
他注意到这两个人面对周围十几名带刀护卫的注视,竟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尤其是那个男的。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插在剑鞘里的重剑。
沉稳得让人心惊。
如果这两人真的有几分本事。
当个免费的炮灰护卫,倒也不亏。
胖老板肥胖的手指在袖口里快速搓动着。
他在心里盘算着得失。
片刻后。
他终于开口了。
语气变得有些勉强和施舍。
“可以是可以。”
他拉长了音调。
“不过。”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在离月鸣面前晃了晃。
“没多少钱给你们。”
他紧接着补充。
“管的饭也不是很好,只有糙米和硬面饼,没有肉。”
他死死盯着离月鸣的眼睛,抛出了最核心的条件。
“而且,路上要是出事了,遇到凶兽或者劫匪。”
胖老板加重了语气。
“你们必须拔刀,帮助商队御敌。”
“如果敢临阵脱逃,别怪我手下的刀不认人。”
刀疤脸汉子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瘦高个将肩膀上的木槌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离月鸣没有丝毫犹豫。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征求娜月的意见。
“可以。”
他点头。
声音干脆利落。
胖老板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反而有些狐疑。
他再次打量了离月鸣和娜月一番。
确认这两个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大件的武器。
“行吧。”
胖老板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去最后一辆马车上待着。”
他转过身,继续指挥伙计。
“别乱跑,耽误了行程,我直接把你们扔在荒野里喂狼。”
离月鸣转过身。
他拉起娜月的手。
径直穿过那些眼神不善的护卫。
走向车队的尾部。
最后一辆马车上堆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草料。
散发着一股干草和皮革混合的刺鼻味道。
两人走到马车旁。
离月鸣没有借助任何踏板。
他双腿微曲。
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树叶般腾空而起。
稳稳地落在马车边缘。
娜月紧随其后。
她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曲。
纯粹依靠脚踝爆发出的恐怖力量。
直接拔地而起。
落在离月鸣身边。
两人落车的动作极轻。
沉重的马车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产生。
刀疤脸汉子看到这一幕。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僵。
眼底的轻视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忌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两个孩子对肉体力量的控制,精准得可怕。
娜月在两个装满糙米的麻袋中间坐下。
她晃动着双腿。
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裙摆。
她转头看向离月鸣。
眼底跳动着兴奋的火苗。
离月鸣靠在一个巨大的木箱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
看着前方已经开始转动的车轮。
“出发!”
胖老板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车把式扬起手里粗长的皮鞭。
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极其响亮的鞭花。
“啪!”
鞭声在城门口回荡。
挽马发出一声长嘶。
四蹄发力。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青石板。
发出隆隆的声响。
商队缓缓驶出离月城的城门。
高耸的城墙阴影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
是一条蜿蜒在无垠荒野中的土路。
道路两侧的杂草足有半人高。
风吹过。
草丛里发出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