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通回来的第三天,陈砚之收到一张名帖。上面用花体英文印着:"William Henry Donald, Special Correspondent,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旁边还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Yan, I must meet you. Name the time and place."
端纳。威廉·亨利·端纳。澳大利亚人,三十多岁,在远东已经待了十年。
陈砚之对着这张名帖回忆端纳的履历。历史上,这个人将是未来几十年里最具影响力的远东记者之一。他做过孙中山的顾问,做过张学良的顾问,后来又成为蒋介石和宋美龄的顾问。他是一个真正的"中国通",也是西方记者中最了解中国内情的人。
他回复了一张便条,约端纳次日下午在《字林西报》的编辑部见面。
次日下午,陈砚之准时到达。编辑部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位于外滩附近,门口挂着铜质的报牌。他刚进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Yan!"
那人张开双臂,像一阵旋风似的扑到陈砚之面前。他身高近六英尺,金发浓密,蓝眼睛明亮得像地中海的海水。身穿一套米白色的亚麻西装,领口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脚上一双棕色的皮鞋已经有些磨损。
端纳一把抓住陈砚之的手,用力摇晃:"I've heard about you from everyone! The mysterious Chinese who writes better English than the English!"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编辑部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陈砚之被他摇得手臂发酸,笑着说:"Donald先生过奖了。在下不过是略通英文,混口饭吃。"
"略通英文?"端纳瞪大了眼睛,"别跟我来这套。我读了你在《远东观察》上写的每一篇文章。那个关于全球棉花产业链的分析,我的上帝,连利物浦棉花协会的人都没你想得清楚。"
他拉着陈砚之就往楼上走,完全不顾编辑室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楼上是他的办公室,狭小而凌乱,桌上堆满了报纸、电报稿和半瓶喝剩的威士忌。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东亚地图,上面插满了彩色图钉。
"坐!"端纳把椅子上的一摞报纸推到地上,"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威士忌?"他晃了晃那半瓶酒。
"茶就好。"
"茶?"端纳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天哪,你们中国人都爱喝茶。好吧,茶!"
他朝楼下喊了一嗓子,让人送茶上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桌沿上,双腿交叉,抱着胳膊打量陈砚之。
"说实话,Yan,我一直在找你。我问过亨德森,问过法磊斯,甚至问过日本领事馆的人。没人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在下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普通商人?"端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普通商人不会在短短半年内把上海的棉花市场搅得天翻地覆。普通商人不会让汇丰银行的亨德森亲自为他做担保。普通商人更不会认识南通那位顽固的状元公。"
陈砚之挑了挑眉。端纳的消息果然灵通,张謇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你去了南通?"端纳眯起眼睛,"张謇那个老家伙,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南京,他跟着张之洞搞维新。第二次是在上海总商会,他拒绝了我的采访,说我是个'只会酗酒的澳洲牛仔'。"
陈砚之忍不住笑了:"张公确实不太喜欢外国人。"
"所以他请你去做客,这就更奇怪了。"端纳抱着胳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张謇从来不请陌生人。他请你,说明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而能让一个顽固的状元公动心的人,一定不简单。"
"也许他只是对棉花感兴趣。"
"也许吧。"端纳耸耸肩,"但我不这么想。我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十年,看人还是有一套的。"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不是普通商人,Yan。你的眼睛里有火。不是年轻人那种冲动的火,是那种... 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燃烧的火。"
陈砚之微微一怔。端纳这句话,竟无意中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别紧张,朋友。"端纳举起双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不是来调查你的。我是来认识你的。在这个枯燥乏味的远东,像你这样的人太罕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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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纳不由分说,拉着陈砚之去了外滩的一家酒吧。那是一间英国人开的酒馆,位于外滩后街,门面不大,里面却热闹非凡。外国海员、商人、记者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麦芽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端纳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酒保一见他就笑着招呼:"Donald! The usual?"
"Double. And for my friend... what do you Chinese drink? Rice wine?"
"威士忌就好。"陈砚之说。
端纳眼睛一亮:"好样的!"
两人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旁坐下。窗外是外滩的街景,黄昏的光线斜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端纳举起酒杯:"To new friends!"
"To new friends."
两人碰杯。威士忌火辣地滑入喉咙,陈砚之微微皱眉。端纳哈哈大笑:"You'll get used to it. Now, Yan, tell me. What do you really think about China?"
"什么意思?"
"别给我官方答案。我要听真话。"端纳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在中国待了十年。十年里,我见过义和团,见过八国联军,见过太后和皇帝逃跑又回来。我见过这个国家的五脏六腑。告诉我,你觉得这一切会怎么收场?"
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端纳的目光坦诚而直接,没有英国人的那种含蓄和试探。这种直率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
"中国不会亡。"他说。
"不会亡?"端纳挑眉,"现在每天都有人说中国要分裂,要变成第二个奥斯曼帝国。"
"中国不会亡,但如果不自救,将会失去很多东西。"陈砚之缓缓说道,"日本将在十年内成为亚洲霸主,如果中国不自救的话。英国和日本的同盟不会长久,利益冲突迟早爆发。中国的未来不在朝廷,在民间。"
端纳的眼神变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继续说。"
"朝廷已经烂了。从根上烂了。搞立宪是假象,搞新政是敷衍。三年内,必有巨变。"陈砚之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但面对端纳那双坦诚的蓝眼睛,他竟有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真正能救中国的,是实业、是教育、是像张謇那样脚踏实地做事的人。不是那些穿朝服说空话的大人。"
端纳盯着他看了很久。酒吧里人声鼎沸,他们的角落却安静得像风暴眼。
"Yan, you're either a genius or a madman."端纳慢慢地说,"Either way, I want to write with you."
他举起酒杯:"我毛遂自荐。让我为你的《远东观察》撰稿。我在远东待了十年,认识这里每一个人,知道每一件脏事的来龙去脉。我可以给你提供别的记者拿不到的内幕。"
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端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新闻事业的狂热。
"你想要什么?"他问。
"想要什么?"端纳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我想要真相被记录下来。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撒谎的世界里,我想让后人知道,1908年的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付稿费,那就更好了。"
陈砚之笑了。这个澳大利亚人直率得可爱。
"成交。"
两人再次碰杯。端纳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然后凑近陈砚之,压低声音:"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了,让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最近在打听你的底细。他们想搞清楚,你这个'陈砚之'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谢谢提醒。"
"别客气。"端纳咧嘴一笑,"在远东,信息就是一切。我会继续帮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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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端纳成了陈砚之最常打交道的人之一。这个澳大利亚人带着他走遍了上海的"外国人圈子":跑马厅、上海总会、德国花园、美国酒吧。这些地方,以陈砚之的身份,原本是很难进去的。
端纳的介绍方式简单而粗暴:"This is Yan, my friend. The smartest man in Shanghai."不管对方是领事馆的外交官,还是洋行的经理,还是路过的记者,他都是同一套说辞。起初有人皱眉,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端纳毫不在意。
"别管他们怎么想。"他对陈砚之说,"在这群人里混,靠的是实力。你有实力,他们迟早会尊重你。"
通过端纳,陈砚之认识了《泰晤士报》驻北京记者莫理循、《纽约先驱报》的记者以及几个英国领事馆的低级官员。这些人脉看似松散,日后却可能成为关键的信息渠道。
有一天晚上,两人在外滩的一个露天酒吧喝酒。夜色中的黄浦江波光粼粼,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端纳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Yan, I've met a lot of people in China."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Politicians, warlords, businessmen, missionaries. Most of them are playing a game. They lie, they cheat, they pretend. You're the only one who seems to know how the game ends."
陈砚之心里一紧。端纳的直觉太敏锐了。"你喝多了。"
"也许吧。"端纳晃了晃酒杯,"但我的直觉很少出错。你做事不像一个年轻人,像一个看过结局的人。"
陈砚之沉默地举起酒杯,借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黄浦江上的夜风吹来,带着潮水的凉意。
"不管你怎么看未来,"端纳忽然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伸出手,手掌宽大而有力。陈砚之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了上去。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朋友"五个字,比任何商业合同都重。
端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松开,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好了,伤感时间结束。明天我还要去采访那个顽固的日本领事。对了,你的下一期《远东观察》什么时候出?我写了一篇关于英国在长江流域利益的文章,保证劲爆。"
"一周后。"
"完美。"端纳一口喝干杯里的酒,"Yan,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急着站队——亲英的、亲日的、亲俄的、亲德的。你不站任何一队。你只站在... "端纳想了想,"事实那一边。"
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个所有人都被裹挟在时代洪流中的世界,能遇到一个真正理解自己的人,是一种奢侈。
"我会帮你。"端纳忽然说,语气郑重起来,"不是以记者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你需要什么信息,什么渠道,只要我有,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个国家的另一种可能。"端纳说,"不是朝廷那种垂死挣扎的可能,不是革命党那种流血牺牲的可能。是另一种... 脚踏实地的可能。我想看看,这条路能走多远。"
陈砚之举起酒杯,沉默地与端纳碰了一下。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在这灯火阑珊的外滩之夜,结下了一份超越利益和国籍的友谊。
"走吧。"端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请你吃澳大利亚菜。虽然在这个鬼地方,所谓的澳大利亚菜就是烤羊排加啤酒。"
两人笑着起身,走进上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