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张謇
书名:重生1908我在地狱盗火那些年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3817字 发布时间:2026-05-08

三月初,上海仍裹着一层湿冷的春寒。陈砚之在书寓里整理《远东观察》的稿子,门房递进一封信来。信封是素白的宣纸所制,右上角印着两个小字:"南通"。

 

拆开来看,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带着科举时代练就的功底。信很短,只三行:

 

"闻君在上海以英文为国人发声,又在棉业上有远见。南通虽僻,愿一晤。——张謇"

 

陈砚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张謇。清末状元,大生纱厂创始人,中国近代实业的开山人物。他在脑中快速回溯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咸丰三年生人,今年五十五岁。光绪二十年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甲午之后,愤于国事,弃官从商,在南通创办大生纱厂。又陆续兴办垦牧、航运、机械、教育,一人撑起一座城的近代化。

 

这是真正站在历史转折点上的人物。

 

陈砚之放下信,走到窗前。张謇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想来也不奇怪。《远东观察》在上海的英文圈子里已有些名气,棉花市场上的那番操作也瞒不过有心人。只是他没料到,这位远在通海一隅的状元公,竟也关注到了他这个小人物。

 

他让老赵去打听南通的水路。老赵回来说,上海到南通有轮船,走长江口北上,一天可到。张謇有自己的码头,大生纱厂的烟囱远远就能望见。

 

"先生真要赴约?"老赵有些担心,"那位张状元,听说脾气古怪。见官不爱,见商也不亲,只认一个'实业'。"

 

"所以才要去见。"陈砚之说。他知道张謇的分量。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中,这个人将是民国初年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能与张謇结缘,等于在民族工业的根脉上系了一根线。

 

三日后,陈砚之登上了北上的轮船。春汛未至,长江口的水面开阔而平静。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吴淞口渐渐远去,崇明岛的沙洲如一条淡墨的线横在天际。

 

这一路,他在脑中反复推演与张謇的会面。按史料,张謇此刻正为大生纱厂的二期扩建筹措资金,同时还在推进通海垦牧公司的开辟。他最需要的是什么?信息。关于国际棉价的走势,关于英国纺织业的动向,关于全球棉花供需的真实格局。而这些,正是陈砚之能够提供的东西。

 

轮船在薄暮时分驶入南通港。陈砚之下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就嗅到了与上海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没有租界的喧嚣,没有洋行的林立,空气中飘着棉籽和泥土的混合味道。码头上工人来来往往,扛着大包的原棉往厂里去,步伐匆匆却有条不紊。

 

远处,几根红砖烟囱矗立在暮色中,顶上飘着淡淡的烟。大生纱厂。

 

---

 

 

大生纱厂占地极广,厂房是红砖砌成的两层楼房,窗户开得很高,便于通风。车间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有力。陈砚之被引入厂门,穿过一片堆满棉包的场地,来到后面的公事房。

 

公事房是一排平房,门前种着几株梅花,已是残春,花瓣落了一地。一个长随模样的人引他进屋,说:"先生稍等,老爷还在车间里。"

 

陈砚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老者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模样的小伙子。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额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长衫的袖口高高卷起,露出里面短打的褂子,衣襟上沾着几点油污。他进门先向陈砚之拱手,一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陈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这就是张謇。陈砚之赶忙起身还礼。近距离看,这位状元公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虎口处还有老茧。不是握笔的手,是摆弄机器的手。

 

"张公客气。晚辈一介商贾,能得张公垂青,不胜惶恐。"

 

张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长随奉上茶来,是南通本地的龙井,香气清淡。张謇端起茶碗却不喝,直接开口:"老夫的耳目不算闭塞。上海出了一位奇人,英文写得比英国人还好,又在棉花市场上翻云覆雨。今日一见,倒比想象中年轻。"

 

"张公说笑了。晚辈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张謇放下茶碗,目光锐利起来,"混口饭吃的人,不会在《字林西报》上写那种文章。你说英国棉纺业转嫁危机,说全球棉花供需失衡,这是混饭吃的人能看出来的?"

 

陈砚之心中一凛。张謇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一句话就点到要害。

 

"张公明鉴。晚辈确实做过一些功课。"他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叠纸,"这是晚辈整理的近五年全球棉花产销数据,还有英国曼彻斯特、美国新奥尔良、印度孟买三地棉价的走势比对。张公若不弃,请过目。"

 

张謇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眼神渐渐变了。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反复端详。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车间里隐约的机器轰鸣。

 

良久,张謇放下纸,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这些数据,你从何而来?"

 

"一部分来自《远东经济评论》和利物浦棉花协会的公开报告,一部分来自上海各洋行的交易记录。晚辈自己做了整理和推算。"

 

"推算?"张謇盯着他,"你推算出什么?"

 

陈砚之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缓缓说道:"晚辈推算,未来两年内,国际棉价将上涨三到四成。原因有三:其一,美国南部去年遭了棉铃虫害,减产约两成;其二,印度正在推进自纺自用,出口量逐年下降;其三,欧洲纺锭数量仍在增加,需求只增不减。供需缺口一旦形成,价格必然上扬。"

 

张謇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陈砚之继续道:"但这只是做生意的眼界。张公办实业,眼光自然比晚辈远得多。晚辈在《远东观察》上写过,中国之弱,弱在工业。列强以机器之力和咱们的手工作业竞争,自然是摧枯拉朽。要救国,非从实业入手不可。"

 

"救国。"张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陈先生,你这句话,说到老夫心坎里了。十年前老夫辞官办厂,多少人骂我不识时务,状元不做做商人。他们不知道,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读出一个道理:空谈误国,实业兴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厂房:"你看这大生纱厂,两万枚纱锭,八百台布机,一千五百名工人。在洋人眼里,不过是个小作坊。可在中国,这已经是最大的民族纺织厂了。老夫今年五十五了,不知道还能干几年。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把这根骨头撑下去。"

 

陈砚之也站起来:"张公高义。但晚辈斗胆说一句,救国不能只靠实业。还要靠舆论唤醒民众,靠教育培养人才,靠国际交往争取空间。这几条路,缺一不可。"

 

张謇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粝而有力,像铁钳一般。

 

"年轻人有见识。"张謇说,"你的棉花布局,老夫仔细研究过。你说棉价必涨,是真的有把握?"

 

"不是预判,是计算。"陈砚之说,"全球棉花供需有缺口,只是时间问题。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价格必然反映出来。"

 

张謇眯起眼睛,目光像刀一样在陈砚之脸上刮了一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砚之愣住的话:

 

"你不是读书人。"

 

陈砚之心中一紧。

 

"你是算家。"张謇缓缓点头,"读书人凭感觉,算家凭数字。你把全世界的棉花都算进了这张纸里,这眼光,老夫自愧不如。"

 

陈砚之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禁不住生出几分敬意。这个老人,用一句话就看穿了他的本质。

 

---


 

当晚,张謇留陈砚之在厂里用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几碟腌菜,一盘炒青菜,外加一碗蛋花汤。张謇说:"老夫奉行节俭,吃饭能饱就行,不讲究排场。"

 

饭后,两人在公事房里秉烛长谈。张謇问了许多关于国际市场的具体问题:英国兰开夏的纺锭数量、美国棉花期货的交易规则、日本纺织业的扩张速度。陈砚之一一作答,尽量用简洁直白的话解释清楚。

 

谈到深夜,张謇忽然说:"陈先生,如果棉价真如你所料上涨,老夫有个提议。"

 

"张公请讲。"

 

"大生纱厂每月用棉约两千包,都是从通海垦牧公司自产和市面上收购。如果价格真要大涨,老夫愿意和你签一份长期采购合同。以当前市价为基准,未来一年内,大生所需的棉花,优先从你手里拿。"

 

陈砚之心中一震。这是天大的利好。有了张謇这个固定买家,他的棉花囤积就不再是赌局,而是有了兜底的保障。大生纱厂一年用棉两万多包,哪怕只签下一半,也是一万包的销量。

 

"张公信得过晚辈?"

 

"信你的数字。"张謇说,"老夫活了五十五岁,见过的人成千上万。口若悬河的居多,脚踏实地的少。你把全球棉花算得这么清楚,说明你下了真功夫。这种人,值得合作。"

 

陈砚之郑重拱手:"承蒙张公不弃,晚辈定不负所托。"

 

张謇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老夫还在办一件事——教育。"

 

"晚辈听说过。张公在南通办师范学校和中小学校,令人敬佩。"

 

"敬佩谈不上,是不得不办。"张謇叹了口气,"实业需要人才,人才需要教育。可中国的新式教育刚刚起步,合格的教员太少。尤其是英文教员,更是一将难求。"

 

他看着陈砚之:"你的英文,老夫看了《远东观察》,堪称一流。若是有空,不妨来南通讲几次课。不用长住,每月来一次,每次三五天即可。师范学校的少年们,需要开开眼界。"

 

陈砚之几乎没有犹豫:"张公有命,晚辈万死不辞。"

 

教育是他的布局之一。穿越之前,他就深知教育对民族复兴的意义。能在张謇的学校里讲课,等于在历史的土壤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次日清晨,陈砚之告辞。张謇亲自送到码头。轮船缓缓离岸,张謇站在码头上,风吹动他的长衫和白发,像一株老而弥坚的松树。

 

"年轻人!"张謇忽然高声喊道。

 

陈砚之从船头探出身去。

 

"老夫看不透你。"张謇的声音隔着水传来,"但你做的事,对国有益。继续做!"

 

陈砚之站在船头,看着南通的码头渐渐远去,那株苍老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晨雾中。张謇的话像一枚印章,盖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张謇回厂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此人非池中之物。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不透一个年轻人。他眼里藏的东西,比他的年纪老得多。"

 

轮船在长江上破浪前行。陈砚之靠在栏杆上,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甜。他手里攥着一份草拟的合同,那是张謇昨晚亲手写的合作意向书,墨迹还未干透。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在南通那座僻静的小城里,有一位状元实业家与他并肩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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