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杰敲了两下窗台,收回目光。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指挥中心有点闷,像是晒过的被子,暖暖的,让人有点累。
监控大屏闪着蓝光,运输链上的金色光点还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呼吸。他站在主控台前,手还停在日志输入框上,刚打完最后一个句号。
他多看了一眼那行字:“第249天,联盟势力范围达到顶峰。无战斗,无伤亡,无内乱。日常监控模式运行正常。全体人员坚守岗位。文明,正在重启。”
这话说得像汇报,但他觉得还行。
他直起身子,肩膀发出咔吧声。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躺下了,全靠分身轮班撑着。他自己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程序员的底子,扛不住太久。他活动下手腕,顺手摸了下裤兜里的改装瑞士军刀。刀很凉,没动静,和平时一样。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远处新装的太阳能板上,反着白光。几个工程队在风力发电机旁边调试基座,动作不快,但一直没停。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跑来跑去。大家都累了,可谁都没停下。这种慢慢往前走的感觉,让他安心。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基地外面。东区的孩子已经进教室了,西区医疗站门口排了队,南区仓库外堆满了刚卸下的箱子。空气里有新塑料和消毒水的味道。
挺好。
他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他之前搬的那些东西,也算没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主控台角落的小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警报,也没有声音,只是一声很轻的“滴”,像有人弹了下指甲。这块屏幕是私密频道用的,只有他的分身能连进来,连系统AI都不会记录。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南极洲冰层下方,发现异常热源。持续三天,未登记。】
他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没回头,也没动,还是撑着窗台,盯着外面金属屋顶的反光。其实他在想,三天前自己在做什么。
那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启动了“全域通告”,所有分身一起行动。东线设陷阱,南线干扰通信,西伯利亚那边还顺走了三辆装甲车的油。做完这些,他就切换成日常监控,放了首《我和我的祖国》,写了日志,然后站在这里发呆。
那时候,这个分身已经在南极了?
他慢慢转身,走回主控台,脚步不重,也不急。他坐下,手指敲了几下键盘,调出私密频道的日志。
数据一条条刷出来。
分身编号#1873,三天前从智利南部出发,穿过德雷克海峡,进入南极圈,任务是扫描地下设施的信号。这个分身一向靠谱,不爱惹事,专门干脏活累活。它捡过核废料桶,也拆过旧卫星天线,属于你让它去干什么都行的那种。
日志显示,过去72小时里,它一直在上传地质扫描数据,频率稳定,内容正常。直到六小时前,它突然停了常规传输,单独发来这条热源警告。
任杰把时间拉到三天前,一帧一帧看它的行动路线。
没有停顿,没有错误,没有干扰,也没有系统报错。它就像平常一样工作,突然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立刻上报。
他眯了下眼。
分身不会慌,也不会编。它们只负责看、记、传。如果它说有热源,那就是真的。
他点开坐标,地图放大,定在南极东部的一片冰原。那里有个废弃科考站,二十年前就封了,连卫星图都不更新。现在,一个微弱但稳定的热信号,正从冰下三百米的位置传来。
温度:42.3℃。
周围冰层平均温度:-45℃。
差了快一百度。
他低声说了句“啧”。
如果不是人造的,那就只能说是地球自己发热了。
他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习惯。以前写代码时遇到问题就这样,像是在等结果。
他没急着下结论,而是打开另一个界面,启动低频扫描。这个功能是他用十几个分身从各国废弃雷达站找零件拼出来的,功率不大,但隐蔽,专门查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远程命令#1873,从共享空间取出一台微型探测器。那东西巴掌大,长得像机械蟑螂,是从东京一家军工实验室拿的,能钻冰,能测辐射,还能录音,唯一的缺点是跑起来有点响。
探测器启动,开始往下钻。
屏幕上的数据慢慢刷新。
地质结构:冰层夹玄武岩,没有空洞。
电磁读数:有微弱波动,频率不规则,像老旧设备待机的状态。
热成像:热源是圆形的,直径约八米,边缘清楚,不像自然熔岩那种模糊的样子。
任杰看了半分钟,心里越来越紧。
自然形成的?不可能这么整齐。
人类留下的设备?哪有老机器能在零下四十多度的地底下烧三天还不坏?
而且这里根本没人来过。
他又敲了两下桌子。
接着,他做了件事——把这条消息从小屏幕移到加密缓存区,设了三级权限,连系统AI都看不到。他知道,只要这消息传出去,哪怕一点点风声,就会有人坐不住。
赵铁柱会说“先炸了再说”。
林婉儿会马上查是不是有外部势力在搞动作。
陈峰会抓着显微镜不放,非要找出病毒样本。
但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证据不够,目标不明,连这是敌是友都不知道。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得等等,等更多数据,等更明确的线索。
他关掉扫描界面,回到主屏。大地图还是平静的,蓝色区域稳稳的,金色运输链来回移动,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广播塔顶的灯一闪一闪,像在打瞌睡。
没人知道,在地球最冷的地方,有个不该存在的热源,正在悄悄发热。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片。这次镜片没雾,但他还是擦了一下,像是不想太快停下。
他想起刚才那首歌,想起工人们抬头的样子,想起孩子们走进教室的背影。那种“生活回来了”的感觉,真实得让他有点恍惚。
可现在,这种感觉下面,好像裂了一道缝。
他戴上眼镜,看向小屏幕。热源信号还在,稳定得像呼吸。
他不动,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盯着南极的数据,一帧一帧地看。
这一仗结束了,下一仗还没开始。
但他知道,敌人从来不会打完就走。
它们总是在你刚松口气的时候,从你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敲一下门。
他打开日志备份系统,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归土计划 - 阶段二:观测】。
权限锁定,只有主身能看。
他没写说明,也没加备注。
只是把那份热源数据,静静地拖了进去。
窗外,阳光照在基地的围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风吹过防护林,树叶沙沙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台刚开机的服务器,安静运行,等着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