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站
书名:予安 作者:君予安 本章字数:4428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列车广播报站的时候,他正醒着。


不是被吵醒的。是一直没睡着。闭着眼,听着铁轨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人在这声音里不上不下地吊着。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下一站,他的站。


他从座位底下拉出行李箱,把背包背好。夹克男人还在睡,头歪向另一边,嘴巴还是张着。老太太在整理塑料袋,把苹果核和橘子皮拢到一起,系了个死结。对面女生摘下耳机,开始往口袋里装东西。


打游戏的男生已经下车了。


火车慢下来。


窗外的灯多了。路灯、招牌、店铺里的光,一团一团的,在暗色的天底下亮着。经过一栋居民楼,好几层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方方正正,像控制室的屏幕。


但不是绿的。是暖黄的。


彻底停了。


他站起来,把行李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侧着身子往车门走。通道里堵了一下——前面的人在下车,后面的人等着。他站在中间,行李箱靠在腿边,背包压在背上。


有人从后面挤了一下。他往前挪了一步。


车门口,风灌进来。带着雨的味道。要下雨了。


他走下车厢,脚踩在站台上。站台是水泥的,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灯不多,隔很远才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灯,灯泡被虫子糊了一圈。


这个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天桥连接着两边,铁架子刷了绿漆,漆起了皮,卷着一片一片的。


他站在站台上,停了两秒钟。


没人接他。也没人等。


他拎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天桥的铁板踩上去咚咚响,行李箱的轮子在铁板缝里卡了一下,他提起来,过了那条缝再放下。


桥上风大。雨还没下,但风已经把雨的气息吹过来了。湿的,凉的,混着土腥味。


他走到天桥中间,停下来,往两边看了看。


这边是站台,那边是站台。铁轨在下面,两条,往远处伸,被夜色吃了。信号灯亮着,绿的、红的,一眨一眨。


他把行李箱放下,靠在栏杆上。背包没取,背在背上,能感觉到里面的书抵着腰。


看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一边。


广播响了,下一趟车要进站。他拎起行李箱,继续走。


出站口是一间小平房。玻璃窗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制服,五十多岁,在看报纸。他把身份证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还给他。


“一个人?”


“嗯。”


“来接你?”


“没有。”


那人没再问,把窗口的挡板推上去,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他走出小平房,外面是广场。广场不大,地上铺着地砖,有些碎了,踩上去咯吱响。停着几辆车,三轮的、两轮的,趴活的司机站在车边抽烟,看他出来,有人问了一句:“去哪里?”


他没说。往马路对面走。


马路不宽,两车道,路灯隔很远才一盏,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对面有一条街,两边是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一家面馆和一家超市还亮着灯。


超市门口蹲着一只猫。黄的,瘦的,看他走过来也没跑,就是看着他。


他看了猫一眼。猫也看着他。他走了。


面馆里有人在吃面。一个人,男的,背对着门口,吃得很大声。老板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余光扫了他一眼,没动。


他站在面馆门口,犹豫了一秒。不饿。但不知道去哪儿。


老房子他知道怎么走。爷爷的房子。在镇上。从火车站过去,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分钟。这个点公交早没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输入地址。屏幕上跳出价格:三十五块。


点了。


车五分钟后到。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尾号63。他站在路边等,行李箱靠在腿边。风大了,把路边一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树是什么树,看不清,叶子晃得很厉害。


车来了。


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后备箱里有个收纳箱,装着机油、玻璃水、一捆电线。他的行李箱压在上面。


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


司机四十来岁,圆脸,寸头,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立着。看了他一眼,说:“去镇上?”


“嗯。”


“那条路在修,你知道吧?”


“不知道。”


“那绕一下,多走两公里,行吗?”


“行。”


车动了。


车内没开灯,仪表盘的光照在司机脸上,蓝莹莹的。空调开着,吹得脚踝发凉。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只有雨刷没动,但雨还没下。


司机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导航在说话。女声,不紧不慢。“前方三百米,右转。”


右转了。路变窄了,两边是树,路灯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路面上有积水,车碾过去,水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嘭的一声。


“你是回来探亲?”司机忽然开口。


“不是。”


“那是?”


“回来住。”


“噢。老家在这?”


“嗯。镇上的。”


“哪个镇?”


“双溪。”


“双溪好,双溪这几年修了路,比以前好多了。”


“嗯。”


“你是做什么的?”


“以前在厂里。”


“什么厂?”


“造纸厂。”


“那累吧?”


“累。”


司机没再问了。


导航又说:“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附近。”


车慢下来。路边开始出现房子,一栋一栋的,黑着灯。有些是新的,贴了瓷砖,两层三层。有些是旧的,砖墙裸露,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


车停了。


“到了。”


他看了看窗外。路边有一栋房子,黑着。门口有一棵柚子树,看不到叶子,也看不到果子,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关后备箱的时候,司机说:“路上小心。”


“嗯。谢谢。”


车走了。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灭了。


他站在路边。


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雨终于开始下了,不是大雨,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转身看那栋房子。


看不太清。路灯在很远的地方,光到这里已经很弱了,只够描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两层楼,白墙,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灰色。门是木头的,关着。门口的石阶长了一层青苔,暗绿色的,在夜里几乎看不出来。


柚子树在旁边,树干很粗,他记得小时候一个人抱不住。现在看,还是抱不住。


他在路边站了大概一分钟。


雨细密地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行李箱上。


然后他走上去。


石阶上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他用脚试了试,用力踩实了再迈第二步。


到了门口。


门上挂着锁。一把老式的铁锁,生锈了。他记得这把锁。爷爷在的时候就挂在这,十几年了,还在。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两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后门。他试了第一把,插进去,拧不动。拔出来,吹了一下锁眼,又插进去。使劲拧。


咔。


开了。


他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尖,像被吵醒的东西叫了一下。


里面是黑的。


他从背包侧兜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照在堂屋的地上。地上是水泥的,有灰,墙角堆着一些东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立柜,都用布盖着。布上落满了灰,灰在光柱里飞。


他站在门口,手电筒在屋里扫了一圈。


光柱扫过墙面,扫过房梁,扫过那张桌子。桌子上好像还摆着什么东西,手电筒照过去——是一个相框,玻璃反光,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他没走过去。


把行李箱拎过门槛,放在门里面。


回头关门。门关上之后,屋子里没有光了。只有手电筒照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的,亮得刺眼。其他全是黑的。


他站在黑暗里。


能听见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柚子树叶子上,沙沙沙沙。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是什么。老房子自己的声音。木头的。梁的。瓦片的。风吹过缝隙的时候,会有很细的哨音。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手电筒的光照着地上的灰。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他的——应该是以前谁进来过,留下的一行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堂屋中间,然后折返。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村干部。


他抬起脚,踩下去。


脚印压上去,旧的叠着新的。


然后他往里走。


手电筒照着前面,脚底下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不平。他走了几步,到了堂屋中间。左边是卧室的门,右边是厨房的门,正对面是后门,通向后院。


他推开卧室的门。


门响了一下,还是那种尖的、被吵醒的声音。


手电筒照进去。一张床,贴着墙。床是木头的,老式的那种,四个柱子,上面架着横梁。以前挂着蚊帐,现在只剩下空架子。床板上铺着一层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落了灰,灰堆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卧室门口。


没进去。


把手电筒的光从床上移到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年历,已经看不清年份了,纸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年历上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明星,脸也看不清了。


他盯了两秒钟。


转身回到堂屋。


行李箱还搁在门口。他走过去,拉住拉杆,拖着它穿过堂屋,往后门走。


后门也是木头的,没锁,插销一拉就开了。


门开了之后,后院的味道先涌进来。草的味道,湿的,还有柚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之后的味道。空气比屋里好多了。


后院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长满了草。草长得高,到小腿了。墙角堆着一些瓦片,摞得整整齐齐,瓦片上长着青苔。


柚子树在后院中间偏右的位置。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叶子在雨里沙沙响。


他站在后门口,手电筒的光照不到树冠那么高。只能照到树干,褐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沟壑很深,手电光打上去,影子很深。


雨落在他脸上。


他退了一步,回到屋里。把后门关上。


插销插回去。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堂屋顶上,瓦片里,有雨渗进来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什么地方,可能是盆里,也可能是地上。声音很轻,很脆。


他站在堂屋中间。


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行李在地上,箱子还没打开。背包还在背上。钥匙在手里。手电筒在另一只手里。


站着。


雨声。沙沙沙。


他抬头看屋顶。手电筒照上去,房梁是黑色的,粗的,圆的。椽子一根一根排过去,上面铺着望板,望板上盖着瓦片。有些地方能看到一点亮光——不是漏了,是瓦片叠放的缝隙,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


他把手电筒关了。


整个屋子全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形容,是真的看不见手指。他把手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声音。雨声。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心跳。


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摸到行李箱,摸到拉链,拉开。在黑暗里摸出一件外套,穿上。又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攥在手里。


站起来。


摸黑往前走。手伸在前面,摸到了门框,摸到了卧室的门。


推开门,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到窗户外面的光了——不是直接的光,是路灯透过柚子树、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的,很暗很暗,但至少不是全黑了。


他看到床了。


床板上铺着的东西是一床被子。当然是被子。以前爷爷盖的。灰很厚,但还在。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雨声更密了。


他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伸在床前面。行李箱在外面的堂屋里。背包还在背上,他没取下来。


坐着。


手心里攥着那两张纸巾,已经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眼。信号有两格。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微信上有一条消息。老肖发的:“到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老肖:“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黑。全是灰。”


老肖:“先住下来。慢慢搞。”


“嗯。”


他退出和老肖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打开朋友圈。


发了一张照片。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配了两个字:“到了。”


没有定位,没有#,没有表情。


发了。


放下手机。


手机的光灭了。屋子又黑了。


但黑里有一点光——手机屏幕熄灭前最后的余光,在视网膜上留了一秒,然后彻底消失。


他坐在黑暗里。


听着雨声。


很久。


然后他发觉自己不是在听雨了。


是在等天亮。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天亮。


他以前等过很多东西。等考试结果,等面试通知,等绩效评级,等下班,等放假,等涨工资,等机器修好,等浆料到位,等质检报告。


但从没等过天亮。


天亮总会来的。不需要等。


但今天他在等。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黑暗里,老房子的木头又响了一声。梁。或者柱子。或者椽子。


谁也说不清。


只有它自己知道。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予安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