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广播报站的时候,他正醒着。
不是被吵醒的。是一直没睡着。闭着眼,听着铁轨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人在这声音里不上不下地吊着。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下一站,他的站。
他从座位底下拉出行李箱,把背包背好。夹克男人还在睡,头歪向另一边,嘴巴还是张着。老太太在整理塑料袋,把苹果核和橘子皮拢到一起,系了个死结。对面女生摘下耳机,开始往口袋里装东西。
打游戏的男生已经下车了。
火车慢下来。
窗外的灯多了。路灯、招牌、店铺里的光,一团一团的,在暗色的天底下亮着。经过一栋居民楼,好几层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方方正正,像控制室的屏幕。
但不是绿的。是暖黄的。
彻底停了。
他站起来,把行李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侧着身子往车门走。通道里堵了一下——前面的人在下车,后面的人等着。他站在中间,行李箱靠在腿边,背包压在背上。
有人从后面挤了一下。他往前挪了一步。
车门口,风灌进来。带着雨的味道。要下雨了。
他走下车厢,脚踩在站台上。站台是水泥的,灰扑扑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灯不多,隔很远才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灯,灯泡被虫子糊了一圈。
这个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天桥连接着两边,铁架子刷了绿漆,漆起了皮,卷着一片一片的。
他站在站台上,停了两秒钟。
没人接他。也没人等。
他拎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天桥的铁板踩上去咚咚响,行李箱的轮子在铁板缝里卡了一下,他提起来,过了那条缝再放下。
桥上风大。雨还没下,但风已经把雨的气息吹过来了。湿的,凉的,混着土腥味。
他走到天桥中间,停下来,往两边看了看。
这边是站台,那边是站台。铁轨在下面,两条,往远处伸,被夜色吃了。信号灯亮着,绿的、红的,一眨一眨。
他把行李箱放下,靠在栏杆上。背包没取,背在背上,能感觉到里面的书抵着腰。
看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一边。
广播响了,下一趟车要进站。他拎起行李箱,继续走。
出站口是一间小平房。玻璃窗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制服,五十多岁,在看报纸。他把身份证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还给他。
“一个人?”
“嗯。”
“来接你?”
“没有。”
那人没再问,把窗口的挡板推上去,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他走出小平房,外面是广场。广场不大,地上铺着地砖,有些碎了,踩上去咯吱响。停着几辆车,三轮的、两轮的,趴活的司机站在车边抽烟,看他出来,有人问了一句:“去哪里?”
他没说。往马路对面走。
马路不宽,两车道,路灯隔很远才一盏,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对面有一条街,两边是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一家面馆和一家超市还亮着灯。
超市门口蹲着一只猫。黄的,瘦的,看他走过来也没跑,就是看着他。
他看了猫一眼。猫也看着他。他走了。
面馆里有人在吃面。一个人,男的,背对着门口,吃得很大声。老板靠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余光扫了他一眼,没动。
他站在面馆门口,犹豫了一秒。不饿。但不知道去哪儿。
老房子他知道怎么走。爷爷的房子。在镇上。从火车站过去,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分钟。这个点公交早没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输入地址。屏幕上跳出价格:三十五块。
点了。
车五分钟后到。一辆白色轿车,车牌尾号63。他站在路边等,行李箱靠在腿边。风大了,把路边一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树是什么树,看不清,叶子晃得很厉害。
车来了。
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后备箱里有个收纳箱,装着机油、玻璃水、一捆电线。他的行李箱压在上面。
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
司机四十来岁,圆脸,寸头,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立着。看了他一眼,说:“去镇上?”
“嗯。”
“那条路在修,你知道吧?”
“不知道。”
“那绕一下,多走两公里,行吗?”
“行。”
车动了。
车内没开灯,仪表盘的光照在司机脸上,蓝莹莹的。空调开着,吹得脚踝发凉。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只有雨刷没动,但雨还没下。
司机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导航在说话。女声,不紧不慢。“前方三百米,右转。”
右转了。路变窄了,两边是树,路灯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路面上有积水,车碾过去,水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嘭的一声。
“你是回来探亲?”司机忽然开口。
“不是。”
“那是?”
“回来住。”
“噢。老家在这?”
“嗯。镇上的。”
“哪个镇?”
“双溪。”
“双溪好,双溪这几年修了路,比以前好多了。”
“嗯。”
“你是做什么的?”
“以前在厂里。”
“什么厂?”
“造纸厂。”
“那累吧?”
“累。”
司机没再问了。
导航又说:“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附近。”
车慢下来。路边开始出现房子,一栋一栋的,黑着灯。有些是新的,贴了瓷砖,两层三层。有些是旧的,砖墙裸露,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
车停了。
“到了。”
他看了看窗外。路边有一栋房子,黑着。门口有一棵柚子树,看不到叶子,也看不到果子,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关后备箱的时候,司机说:“路上小心。”
“嗯。谢谢。”
车走了。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灭了。
他站在路边。
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雨终于开始下了,不是大雨,细细的,碎碎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转身看那栋房子。
看不太清。路灯在很远的地方,光到这里已经很弱了,只够描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两层楼,白墙,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灰色。门是木头的,关着。门口的石阶长了一层青苔,暗绿色的,在夜里几乎看不出来。
柚子树在旁边,树干很粗,他记得小时候一个人抱不住。现在看,还是抱不住。
他在路边站了大概一分钟。
雨细密地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行李箱上。
然后他走上去。
石阶上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他用脚试了试,用力踩实了再迈第二步。
到了门口。
门上挂着锁。一把老式的铁锁,生锈了。他记得这把锁。爷爷在的时候就挂在这,十几年了,还在。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两把,一把开大门,一把开后门。他试了第一把,插进去,拧不动。拔出来,吹了一下锁眼,又插进去。使劲拧。
咔。
开了。
他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很尖,像被吵醒的东西叫了一下。
里面是黑的。
他从背包侧兜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照在堂屋的地上。地上是水泥的,有灰,墙角堆着一些东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立柜,都用布盖着。布上落满了灰,灰在光柱里飞。
他站在门口,手电筒在屋里扫了一圈。
光柱扫过墙面,扫过房梁,扫过那张桌子。桌子上好像还摆着什么东西,手电筒照过去——是一个相框,玻璃反光,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他没走过去。
把行李箱拎过门槛,放在门里面。
回头关门。门关上之后,屋子里没有光了。只有手电筒照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的,亮得刺眼。其他全是黑的。
他站在黑暗里。
能听见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柚子树叶子上,沙沙沙沙。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是什么。老房子自己的声音。木头的。梁的。瓦片的。风吹过缝隙的时候,会有很细的哨音。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手电筒的光照着地上的灰。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他的——应该是以前谁进来过,留下的一行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堂屋中间,然后折返。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村干部。
他抬起脚,踩下去。
脚印压上去,旧的叠着新的。
然后他往里走。
手电筒照着前面,脚底下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不平。他走了几步,到了堂屋中间。左边是卧室的门,右边是厨房的门,正对面是后门,通向后院。
他推开卧室的门。
门响了一下,还是那种尖的、被吵醒的声音。
手电筒照进去。一张床,贴着墙。床是木头的,老式的那种,四个柱子,上面架着横梁。以前挂着蚊帐,现在只剩下空架子。床板上铺着一层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落了灰,灰堆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卧室门口。
没进去。
把手电筒的光从床上移到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年历,已经看不清年份了,纸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年历上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明星,脸也看不清了。
他盯了两秒钟。
转身回到堂屋。
行李箱还搁在门口。他走过去,拉住拉杆,拖着它穿过堂屋,往后门走。
后门也是木头的,没锁,插销一拉就开了。
门开了之后,后院的味道先涌进来。草的味道,湿的,还有柚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之后的味道。空气比屋里好多了。
后院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长满了草。草长得高,到小腿了。墙角堆着一些瓦片,摞得整整齐齐,瓦片上长着青苔。
柚子树在后院中间偏右的位置。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叶子在雨里沙沙响。
他站在后门口,手电筒的光照不到树冠那么高。只能照到树干,褐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沟壑很深,手电光打上去,影子很深。
雨落在他脸上。
他退了一步,回到屋里。把后门关上。
插销插回去。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堂屋顶上,瓦片里,有雨渗进来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什么地方,可能是盆里,也可能是地上。声音很轻,很脆。
他站在堂屋中间。
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行李在地上,箱子还没打开。背包还在背上。钥匙在手里。手电筒在另一只手里。
站着。
雨声。沙沙沙。
他抬头看屋顶。手电筒照上去,房梁是黑色的,粗的,圆的。椽子一根一根排过去,上面铺着望板,望板上盖着瓦片。有些地方能看到一点亮光——不是漏了,是瓦片叠放的缝隙,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
他把手电筒关了。
整个屋子全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形容,是真的看不见手指。他把手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声音。雨声。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心跳。
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摸到行李箱,摸到拉链,拉开。在黑暗里摸出一件外套,穿上。又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攥在手里。
站起来。
摸黑往前走。手伸在前面,摸到了门框,摸到了卧室的门。
推开门,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能看到窗户外面的光了——不是直接的光,是路灯透过柚子树、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的,很暗很暗,但至少不是全黑了。
他看到床了。
床板上铺着的东西是一床被子。当然是被子。以前爷爷盖的。灰很厚,但还在。
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雨声更密了。
他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伸在床前面。行李箱在外面的堂屋里。背包还在背上,他没取下来。
坐着。
手心里攥着那两张纸巾,已经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光刺得他眯眼。信号有两格。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微信上有一条消息。老肖发的:“到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老肖:“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黑。全是灰。”
老肖:“先住下来。慢慢搞。”
“嗯。”
他退出和老肖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打开朋友圈。
发了一张照片。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配了两个字:“到了。”
没有定位,没有#,没有表情。
发了。
放下手机。
手机的光灭了。屋子又黑了。
但黑里有一点光——手机屏幕熄灭前最后的余光,在视网膜上留了一秒,然后彻底消失。
他坐在黑暗里。
听着雨声。
很久。
然后他发觉自己不是在听雨了。
是在等天亮。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天亮。
他以前等过很多东西。等考试结果,等面试通知,等绩效评级,等下班,等放假,等涨工资,等机器修好,等浆料到位,等质检报告。
但从没等过天亮。
天亮总会来的。不需要等。
但今天他在等。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黑暗里,老房子的木头又响了一声。梁。或者柱子。或者椽子。
谁也说不清。
只有它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