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夏侯琦正在廉贞阁里翻她的《格物志》。窗外阳光正好,案头的吞银水陶瓮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骷髅头的标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她一边翻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焦煤和铁矿的配比,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草稿。徐妈妈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银票,面色有些沉,脚步也比平时慢了几分。夏侯琦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黄豆大的黑点。
“郡主,王爷将陈禄办了。”
夏侯琦放下笔,沉默了。她看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良久,才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陈禄……他……可有说什么?”
“王爷说,陈禄这些年为王府做了不少事,也有些苦劳。只是这贪墨之事,府里万万不能姑息。所以抄了他的家,将他的妻儿都贬为了王府里最下等的奴才。”
夏侯琦心中一惊,眉头倏地拧紧。她知道父王治家严,可她没想到会这样严——陈禄的妻儿没有参与那些事,至少在账本上没有。可父王还是连坐了他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在规矩面前,情分从来不算数。她亲手立的规矩,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陈禄呢?”
徐妈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夏侯琦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眼眶开始泛红。她心里明白,这是父亲给陈禄最后的体面。可他给过她兔子灯,给过她糖油果子,驮着她走过秦州的元宵灯会。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滚烫的东西用力憋了回去。
徐妈妈从怀里又拿出一叠银票,放在夏侯琦面前,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柔了些:“王爷说郡主那日在寿荫堂表现优异,将这些钱赏给你。这是从陈禄家里抄出来的一部分。”
夏侯琦伸出手,接过那叠银票。银票很新,还带着铜钱方孔压过的挺括手感。她一张一张地捏在手里,指腹摩挲过纸张边缘,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却努力让尾音听起来平稳:“谢父王。”
父亲这是在安慰她。她知道。他知道她心里难受。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没做错。
她把银票收好,使劲擦了一把眼角,深吸两口气,然后拿起纸笔,开始书写购买铁矿和焦煤所需的清单。她写得很快,下手也很干脆。她已经有足够的钱买齐所有需要的材料了。那些铁矿和焦煤是让她的轰天雷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最后几块拼图,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她把清单写好后交给徐妈妈,一条一条地交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利落和笃定:“焦煤去造州买主焦煤。托人去看看造州的镖局,请他们帮忙运回来。”
徐妈妈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郡主,咱们府上的侍卫功夫不比镖师们差,为什么不让张侍卫长带人去运?”
夏侯琦摇了摇头,解释道:“张侍卫长他们功夫是厉害,可他们没走过镖。那些镖局的人常年跑这条线,江湖上的人也会买他们的面子,不懂事的小毛贼不敢冒然劫镖。而且——咱们府里的侍卫主要任务是守王府。人派少了,跟没派一样;派多了,府上的安全谁来管?”
徐妈妈听完,点点头:“郡主考虑得周全。”
夏侯琦又补充道:“铁矿就选定州的赤铁矿。定州离京城近,走漕运,也不用担心半道被人劫了去。”
徐妈妈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夏侯琦送走徐妈妈后,兴奋地搓了搓手。有了主焦煤和赤铁矿,她的轰天雷就能横空出世了。工部那些只会吃饭的人,到时候让他们开开眼界。她转身爬上廉贞阁二楼,去取父王上次赏给她的望远镜。
那支黄铜望远镜沉甸甸地握在手里,镜筒上刻着细密的刻度线,是她从秦州带回来的。她走到窗前,举起望远镜对着窗外调了调焦距。远处房顶上一只麻雀正低头啄瓦缝里的草籽,羽毛根根分明,连喙上沾的那粒碎壳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又将望远镜转向东边,几朵白云缓缓移过镜筒的视野边缘,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这望远镜果然厉害。”她喃喃道,兴奋地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从廊下的燕子窝扫到街角的旗杆,从街角的旗杆扫到王府围墙外那排老榆树。
这时,闷热的空气里忽然掠过一丝凉意。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她抬起头,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被谁拧紧了盖子。西宁郡王府的西角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顶规格很高的轿子一前一后被抬了进来。走在前面的轿子青顶抹金铜珠,皂幔青垂帘檐,品级一目了然。轿夫和小厮们穿着荣国府式样的衣裳。
夏侯琦的望远镜停在了这两顶轿子上,她眉头皱了皱,自言自语道:“荣国府的人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眼看就要落下来,她们偏偏挑这个时候出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黛玉。但紧接着她就否定了。二嫂子身子弱,入夏以后王妃连晨昏定省都给她免了,怕她经不住暑气来回折腾。黛玉的娘家人就算要来看她,也断不会挑这种眼看就要下暴雨的天气来。那不是来探望病人的,是来找王妃有事的。
天边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哗啦啦的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雨势又急又猛,不过片刻功夫,廉贞阁的屋檐上已经挂起了一道水帘。夏侯琦站在窗边,透过望远镜紧紧盯着那两顶轿子。
前头那顶轿帘掀开,一个小丫鬟撑着伞迎上去。轿子里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苍老的、戴着碧玉镯的手,然后是一个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身影。老妇人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大妆,身形微微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贾母。夏侯琦认出了她。
后面那顶轿帘也掀开了。走出来的妇人年纪与王妃相仿,同样一身华贵大妆,面容保养得宜,但此刻那张脸上写着的焦虑和急切隔了半个王府的雨幕都看得一清二楚。王夫人。
夏侯琦在望远镜里看见琉璃撑着伞匆匆穿过回廊,远远地恭迎上去。她搀扶着王妃,几个人在瓢泼大雨中疾步往承恩殿方向走去。王妃的脸被伞沿遮住了,但夏侯琦能从她的步速判断出——母亲很重视这件事,非常重视。
夏侯琦放下望远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荣国府还能剩下几个未娶亲的男子?贾宝玉已经娶了宝钗,贾琏已经有凤姐,能拿得出手的只剩贾环。而西宁郡王府里,最让王妃头疼的就是她的婚事。这两个信息碰到一起,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天啦——难道是……”她后半句没敢往下念,转身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不!要!小翠——给我滚上来!快!”
小翠应声快步跑上二楼,跑得气喘吁吁,头发上还沾着方才下楼时蹭到的墙灰:“郡主?您找奴婢有什么吩咐吗?”
夏侯琦一把抓住小翠的胳膊,抓得小翠差点叫出声来。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声音又急又低:“小翠,你,现在,立刻给我去承恩殿,看看荣国府的人到底来干嘛!快去!”
小翠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郡主紧张成这样——郡主面对陈禄和他们合伙贪墨的账本都没有这么紧张。她本能地压低了声音,像是也被感染了那份不安:“郡主,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侯琦急得跺了跺脚,手指窗外那片暴雨中模糊的承恩殿轮廓:“那么大的雨天,她们来,肯定不是瞧二嫂子的。她们来找母妃一定有重要的事。那荣国府——”她掰着手指算给小翠听,声音越来越快,像一支正在被点燃的鞭炮,“还剩下的男子只有贾环还没娶亲了。肯定是这样。要是母妃问起我,你就说——”她的表情一瞬间闪过几道纠结的裂痕,“你就说我走丢了!”
小翠终于明白过来,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圆了:“郡主,您该不会是怕王妃给您……”
“废话!”夏侯琦急得踢了一下椅子腿,“快去快回!”
小翠拎起伞就往楼下冲。雨下得太大了,伞面被雨点砸得啪啪作响。她跑得太急,穿过回廊时在湿滑的青苔上连摔了两跤,膝盖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也没顾上擦,爬起来继续往承恩殿方向跑。夏侯琦站在窗边,看着小翠跌跌撞撞的身影被雨幕吞没,手指攥紧了窗框。小翠,等我的木枭做好了,就不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她收回目光,开始在窗边来来回回地踱步,搓着手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角的漏刻。雨声像擂鼓一样敲在屋顶上,敲得她心烦意乱。她开始胡思乱想——万一真的是来说亲的呢?母妃平时就对她的婚事急得不行,这次荣国府的老太太亲自登门,分量和面子都拉满了,母妃会怎么回答?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顺便用她的婚事修补两家在朝堂上撕裂的关系?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最后干脆停下脚步,狠狠甩了甩脑袋。不行。要是母妃真敢答应,她就带上小翠和徐妈妈,立刻出发去定州,就说去验收赤铁矿。
半个时辰后,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混着吸鼻子的闷响。夏侯琦猛地转身,迎上去。小翠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门口,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膝盖上那道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整个人狼狈不堪。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捏着快要散架的伞,喷嚏连连。
夏侯琦急切地迎上去,又心疼又着急:“小翠,快说,荣国府的人来干什么?是不是……是不是给我说亲的?”她的声音紧张得都有些发抖。
小翠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冷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郡主,啊嚏,不是的,啊嚏,是荣国府那个,啊嚏,王什么凤的案子发了!啊嚏!她们来找王妃,想请她跟王爷讨情,啊嚏!”
夏侯琦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从绷紧的弓弦状态松下来,连扶了两下桌子才站稳:“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抚着胸口缓了缓,转头又看向小翠,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泛起一阵愧疚。小翠膝盖上还在淌血,淋成这样全是她害的,就因为自己脑袋里那点不着边际的猜测和一根筋的恐慌。她的声音放轻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荣国府来闹什么嘛。母妃怎么可能管这种事。”
她又朝小翠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淋了雨的猫赶紧去窝里缩着,语气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后知后觉的歉然:“你快去换衣服休息去吧——别着凉了。”
章末彩蛋:
那日早上,夏侯琳和黛玉绊了嘴之后,夏侯琳去了京骑营又坐在了京骑营那张硬得硌人的梨木椅子上。面前的公文依然摞成一座小山,他抄完一份,又拿起一份,手指已经磨出了红印子,手腕酸得像灌了铅。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快挤出来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字。头好大呀。”
赵同坐在对面,端着一盏浓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他看着夏侯琳那张写满了痛苦和困倦的脸,嘴角差点压不住,放下茶盏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鼓励:“夏侯兄弟,撑住,就快抄完了。”
夏侯琳欲哭无泪。什么叫“就快抄完了”,明明还有半尺高。他看着面前这一沓公文,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在纸上蠕动,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他咬紧牙关,把笔重新蘸饱了墨,心里反复念叨着——为了前程,为了除恶,拼了。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机械地抄着抄着,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瞌睡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上涌。笔下的字也开始歪歪扭扭,他在一份刚翻开的公文上歪歪斜斜地落笔,字迹越来越潦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出了声:“一等神威将军贾赦,勾结前任顺天府尹贾雨村,抢石呆子古扇二十把……”
念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贾赦?贾赦是谁呀。他明明在抄王熙凤的罪状,怎么抄着抄着蹦出个不相干的人来?
赵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他是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王熙凤的公公。王熙凤这么可恶,是因为荣国府的家风就是那样。”
夏侯琳的困意顿时消退了几分。他盯着纸上那行字,眉头越拧越紧。原来王熙凤之所以如此心狠手辣,是因为荣国府的家风就不正。抢人古扇的公公,放印子钱的儿媳,杀人灭口的小厮——这一家子从老到少,从主到仆,竟没有一个干净的。他暗暗握紧拳头,对荣国府的印象从“厌恶”变成了更确切的“不齿”,强打起精神,埋下头继续干活。
几日后,夏侯琳抄完了三份公文,手指上缠了两圈纱布。赵同非常贴心地看着他把三份公文一份一份码好,用了印,然后亲自送去了三法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