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死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几十只脚同时落地,地面震动。疆无法站在板凳上,抱着婴儿,握紧柴刀。他扫视那些死人,一张张脸看过去。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阴庙里那具干尸。那张笑脸他还记得。
老头从死人堆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他仰着头看疆无法,绿豆眼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你跑不掉的。”老头说,“阴间要的东西,从来没人能留得住。”
疆无法盯着他。“它不是什么阴间要的东西。它是一个孩子。”
老头笑了。笑着笑着,他的脸开始变。皮肉往下塌,骨头往外凸,整张脸像被揉皱的纸。眼睛从绿豆大变成黄豆大,又从黄豆大变成指甲盖大。最后变成两个洞,黑洞,深不见底。
那两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爬。细细的,白白的,是蛆。
“孩子?”老头的声音从那个黑洞洞的嘴里传出来,“它死了七天了。一个死了七天的孩子,你叫它孩子?”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还在睡,呼吸很均匀。可他想起了老头说的话。没有影子。
他伸手去摸婴儿的脸。脸是温热的,软软的,和活人一样。他又摸婴儿的手,手也是温热的。他把婴儿的手举到月光下看,手掌红润,指甲粉嫩。
可地上没有影子。
他把婴儿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婴儿身上。桌上有影子,他自己的影子,还有桌上那盏油灯的影子。可婴儿躺过的地方,一片空白。
疆无法盯着那片空白,喉咙发紧。
“想明白了?”老头说,“它早就死了。你抱着一个死人走了三天三夜。”
疆无法没说话。他看着婴儿,婴儿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看着他,眨了眨。
婴儿伸出手,对着他。小小的手指张开,要他抱。
疆无法走过去,把婴儿抱起来。婴儿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继续睡。呼吸很均匀,心跳很有力。
“它还活着。”疆无法说。
老头的笑声停了。他盯着疆无法,那两个黑洞里爬出来的蛆越来越多,顺着他的脸往下掉,落在地上,扭动着。
“你非要护着它?”
“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死人也都沉默了。几十个人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像几十尊雕塑。只有老头脸上的蛆在动,一条一条,往他衣领里爬。
“那你得证明。”老头说,“证明它不是阴间的东西。”
疆无法盯着他。“怎么证明?”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他的身形变了。不再是那个瘦高驼背的茶寮老板,而是一个穿着黑甲的武士,高大威猛,满脸横肉。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身漆黑,泛着幽光。
那些死人也都变了。变成了穿着盔甲的士兵,手持长矛,面甲遮住了脸。
阴兵。
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
老头走到疆无法面前,那把黑刀架在他肩上。刀很重,压得他肩膀一沉。
“赶尸人,你叫什么名字?”
“疆无法。”
“师从何人?”
“辰州符门,张道玄。”
老头点了点头。刀还架在肩上,没动。
“你这一路,从沅江到这里,杀了多少邪祟?”
疆无法想了想。“山魈一只,食魂伥一只,毛尸一只,尸王一只,阴人两个。”
“尸王?”老头的语气变了。
“乱葬岗里那只。穿黑袍,金眼睛。”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收回刀,退后一步。那些阴兵也退后一步。
“那只尸王,阴间追了三百年没追到。”老头说,“你杀了?”
“炸了。”
老头盯着疆无法,盯了很久。那两个黑洞里爬出来的蛆慢慢缩了回去,洞变小了,变回了绿豆眼。那张脸也变了回去,变成了那个瘦高驼背的老头。
他挥了挥手。那些阴兵变回死人的样子,一个接一个,走出茶寮,消失在夜色里。屋里只剩下老头,疆无法,和那个婴儿。
老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碗水。这回水里没有虫子,是清的。
“坐。”他说。
疆无法没动。
“让你坐就坐。”老头不耐烦地说,“不找你麻烦了。”
疆无法坐下,把婴儿放在腿上。婴儿睡得很沉,小嘴一抿一抿的。
老头喝了口水,放下碗。他盯着疆无法,那双绿豆眼里没了红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沅江边上有一个村子?”
疆无法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个村子叫柳溪。”老头说,“有一年发大水,村子被淹了。死了很多人。”
疆无法记得那场大水。那一年他刚入门,跟着师父去沅江边上收尸。水退了以后,河滩上全是尸体,泡得发白肿胀。他和师父收了三天三夜,才把那些尸体收完。
“柳溪村有一个船夫。”老头说,“水性好,人也好。发大水那天,他撑船救了三十几个人。一趟一趟,来回跑。跑到最后一趟,船翻了。”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也淹死了。可他救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来救他。他们站在岸上,看着他沉下去。没有人下水,没有人扔绳子,没有人喊一声。”
疆无法盯着老头,盯着他那双绿豆眼。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就是那个船夫。”
老头没否认。
“你死了以后,没去投胎?”
老头笑了。笑得很苦。
“投胎?我怎么能投胎?我救了三十几个人,他们眼睁睁看着我死。我不甘心。”
所以他成了阴差。专索过路魂魄,看那些活着的人怎么死。看他们挣扎,看他们求饶,看他们和他一样,沉进水里,没人救。
“你觉得这样就能解气了?”疆无法问。
老头没说话。
“三十几个人,你索了多少年?”
“十年。”
“索了多少个?”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里没有光了。
“一个都没有。”他说,“下不了手。”
疆无法沉默了。
老头端起碗,又喝了口水。手在抖,碗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桌上。
“我当了十年阴差,索了十年魂。每一个该死的人站在我面前,我都想起我自己。想起我沉下去的时候,水有多冷,有多黑。想起我喊救命的时候,没有人应。”
他放下碗,看着疆无法。
“你怀里那个东西,死了七天。可它还活着。为什么?因为它有放不下的人。就像当年的我。”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还在睡,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你让我证明它不是阴间的东西。”疆无法说,“我拿什么证明?”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柳溪”。
他把木牌递给疆无法。
“拿着。到了前面的镇子,把这个给城隍庙的老道士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疆无法接过木牌。木牌很沉,冰凉,像一块铁。
老头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那个婴儿,你好好带着。”他没回头,“它要是出了事,你这一路就白走了。”
他走进夜色里,消失了。
茶寮里只剩下疆无法一个人。油灯还在烧,火苗晃了晃,照得墙上影子乱舞。他低头看那块木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沅江水深三千尺,不及柳溪一饭恩。”
疆无法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把木牌收进怀里,抱起婴儿,走出茶寮。
月亮已经偏西了。惨白的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得路面像一条白蛇,蜿蜒着往前爬。他顺着山路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茶寮不见了。
那间屋子,那盏灯笼,那个灶台,全都不见了。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话。
疆无法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睁着眼,盯着前方。那双眼睛里没有红光,清澈见底。可瞳孔里映出什么东西。
是火光。
很远,很弱,一闪一闪的。
疆无法抬头看,前方确实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火。很多灯火,连成一片。
是一个镇子。
他加快脚步。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灯火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是一个不小的镇子,有城墙,有城门,城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茶峒”。
疆无法站在城门口,盯着那两个字。茶峒。湘西边境的一个古镇,他听过,没来过。
城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皂衣,腰里别着刀,是守城的兵丁。他们看见疆无法,皱了皱眉。
“干什么的?”
“路过。”
“怀里抱的什么?”
“孩子。”
兵丁走过来,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婴儿闭着眼,睡得很香。兵丁又看了看疆无法,看他浑身破烂,满身是伤,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哪来?”
“麻溪寨。”
“麻溪寨?”兵丁对视一眼,“那个寨子三个月前就被山匪屠了,没一个活口。你从死人堆里来的?”
疆无法愣住了。三个月前?
他明明是一个月前接的单,半个月前出发,走了不到十天。怎么麻溪寨三个月前就被屠了?
他盯着那个兵丁。“你说什么?”
兵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在城门口挡路。”
疆无法走进城。身后的城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棺材盖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