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万蛊迷窟
南疆的路,比嬴昉想象的更离谱。
先是拓跋野非要同行,理由是"北狄人不怕蛊",结果刚入南疆第一天,他就被一只蚊子咬了——那蚊子比普通蚊子大十倍,咬完人还留下一行字:"欢迎来到南疆"。
"这是蛊蚊!"阿蛮曾经的侍女小银尖叫着,"中者三日之内,会不停地说真话!"
拓跋野的脸绿了:"本汗从不说假话!"
"真的吗?"小银眨眨眼。
"当然!本汗说一不二、一言九鼎、一诺千金——"拓跋野突然捂住嘴,瞳孔地震,"等等,本汗为何停不下来?"
嬴昉默默递给他一团棉花。
"塞嘴里。或者,三日不说话。"
拓跋野愤然塞嘴,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结果眼神太凶,把路边一条狗吓哭了。
然后是明远的"方向感"。
这位曾经统兵三万的副议长,在南疆丛林里彻底迷失了自我。他拿着地图研究了半个时辰,自信满满地指向东方:"万蛊窟在此!"
结果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回到了出发点。
"明远,"嬴昉看着那棵被做了记号的歪脖子树,"这棵树,我们刚才见过。"
"不可能!我明明——"
"你刚才在这棵树上刻了'明远到此一游',"嬴昉指着树皮上的字迹,"现在,它变成了'明远到此二游'。"
明远的脸红了,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为何在同一个地方迷路三次?"
""
嬴昉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阿蛮留下的银铃铛——那是"锁魂铃",阿蛮用它封过万蛊。铃铛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位正在指路的精灵。
"跟着声音走,"她说,"阿蛮会带我们。"
万蛊窟比传说中更加阴间。
入口是一座巨大的石拱门,门上刻着两个扭曲的大字:"欢迎"。字迹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还在往下滴。
"这、这是欢迎?"明远的声音在发抖,"还是恐吓?"
"南疆风格,"小银解释,"越热情,越吓人。上次我去参加婚礼,新郎新娘的头饰是骷髅头。"
拓跋野的嘴里的棉花掉了:"本汗突然想回北狄——"
"真的吗?"小银问。
"真的!本汗想死北狄的羊毛、北狄的奶茶、北狄的——"拓跋野再次捂住嘴,悲愤地重新塞棉花,眼神像一头被背叛的狼。
嬴昉没理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石门上的"欢迎"二字上,忽然觉得,那字迹有些熟悉。不是阿蛮的,不是"蚩尤"部的,是
"师父?"
她喃喃道,手指触碰那血迹斑斑的字迹。触感冰凉,像是一块被冰封的记忆。
清微子。三十年前,她出宫时,曾路过南疆。玄都秘典中记载,她在"万蛊窟"中取走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嬴昉不知道。但她知道,师父留下的痕迹,不会无缘无故。
"进去,"她说,霜华横于胸前,"小心。这里的蛊,比'噬魂'更古怪。"
窟内很黑,很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锅味?
"火锅?"明远抽了抽鼻子,"南疆人也吃火锅?"
"不是火锅,"小银的脸色变了,"是'万蛊锅'。将一千种蛊虫放入大锅,熬煮七七四十九日,炼成的蛊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蛊母能控制所有子蛊。'同心蛊',便是蛊母的分支。"
嬴昉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看着那平坦的、毫无异样的腹部。那里有"蛊母"的分支?有"同心蛊"的残余?有另一个"自己"?
"找到蛊母,"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就能找到解药。"
"或者,"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戏谑,"找到真相。"
嬴昉猛然转身。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脏抽痛。
阿蛮。
不,不是阿蛮。是一个与阿蛮一模一样、却更加苍白的身影。她的眼底没有金色的火焰,只有一种空洞的灰白,像是一对被挖去了瞳孔的眼睛。
"你是谁?!"嬴昉厉喝,霜华横于胸前。
"我是谁?"那身影笑了,笑声很尖,很厉,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我是阿蛮啊。或者说,是'如果'的阿蛮。"
"'如果'?"
"'如果'十年前,"那身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如果'我没有死,'如果'我跟着你回了明光城,'如果'我没有中那一箭。"
她顿了顿,手抚上自己的咽喉,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
"那么现在,我便不是'蛊灵',而是活生生的人。"
嬴昉的身体微微一僵。
"蛊灵?"
"是,"那身影说,"阿蛮死时,万蛊噬心未散,与她的魂魄交融。我便成了'蛊灵',住在万蛊窟中,等待有缘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昉小腹上,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温柔:
"等待你体内的'她'。"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蛊灵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得意,"因为我,便是'她'的前身。"
她转身,向窟内深处走去,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是一株幽灵般的枯树:
"跟我来。我带你见'母亲'。"
"母亲"是一口锅。
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正在缓缓沸腾的锅。锅内翻滚着各种奇异的液体,有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像是一幅被搅乱的调色盘。
锅边,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很老,很瘦,像是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寒星。
"玄都传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来了。"
"你是谁?"
"我是'蛊母',"那身影说,"也是清微子的师姐。"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姐?师父的师姐?那个死在宫廷阴谋里的师姐?
"不可能,"她说,声音平静,"师父说,师姐已经死了。死在那个人的手里。"
"那个人?"蛊母笑了,笑声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萧承安?还是明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或者说,是'我'自己?"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蛊母,看着那双燃烧着寒星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口锅,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师父、照出师姐、照出这天下所有"求而不得"的镜子。
"三十年前,"蛊母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与清微子一同出宫。她选择了'玄都',我选择了'万蛊'。她守护'道',我守护'情'。"
她顿了顿,手抚上那口漆黑的锅,触感温热,像是一位在抚摸孩子的母亲: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了他,我放弃了'玄都',放弃了'道',放弃了一切。最后,他把我献给了他的敌人,作为'蛊皿'。"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我便成了'蛊母'。以身为锅,以魂为火,熬煮万蛊,等待复仇。"
嬴昉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蛊母,看着那个被命运逼成了怪物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不是恐惧,是一种共鸣。
"你等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等我体内的'她'出生?"
"是,"蛊母承认,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期待,"'她'是我的延续。是我的'蛊',与你的'魂',交融的产物。'她'出生之日,便是我重生之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灼热,像两口正在喷发的火山:
"届时,我便能离开这口锅,离开这万蛊窟,离开这三十年的囚笼。"
嬴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看着那平坦的、毫无异样的腹部。那里有"蛊母"的延续?有"师姐"的重生?有另一个"自己"?
"如果,"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不让'她'出生呢?"
"那么,"蛊母笑了,笑声很尖,很厉,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你便与'她'同归于尽。'噬魂蛊'的残余,会吞噬你的'魂',直到你变成空壳。"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或者,你选择第三种。"
"什么?"
"找到'同心蛊'的源头,"蛊母说,目光落在明远身上,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审视,"找到创造'同心蛊'的人。找到'他'。"
明远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他困惑地看着蛊母,"我创造了'同心蛊'?"
"不是你,"蛊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戏谑,"是'真正的'你。"
她顿了顿,从锅中舀出一勺漆黑的液体,在指尖轻轻转动。那液体像是有生命,在指尖缠绕、蠕动,像是一条正在跳舞的蛇:
"三十年前,创造'同心蛊'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为了留住心爱之人,不惜以自身为皿、养蛊千年的疯子。"
她的目光落在明远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那个男人,姓萧。名承安。"
明远的脸色骤然惨白。
"萧承安?!"
"不,"蛊母摇头,"不是那个'假皇帝'萧承远,也不是那个'真天子'萧承安。是更早的。三十年前的。或者说,是'每一代'的萧承安。"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远古传来:
"'同心蛊',是萧氏皇族的秘传。每一代皇帝,都会养一只'同心蛊',用来控制心爱之人。清微子体内的那只,是上一代皇帝养的。你体内的那只,是"
她看着明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怜悯:
"是你自己养的。十年前。在你还是'承安帝'的时候。"
窟内骤然安静。
明远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金色与黑色在交织,像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战争。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养了'同心蛊'?"
"是,"蛊母说,"为了留住清微子。为了让她永远留在你身边。为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让她爱上你。"
嬴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头看向明远,看着那双正在与金色抗争的黑色眼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
那层坚硬的、她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信任,在这个人面前,碎裂得无声无息。
"明远,"她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对我用的'同心蛊'?"
"没有!"明远急了,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挥舞,像几只正在挣扎的蜘蛛,"我、我十年前养的蛊,是给清微子的!可她没有服下,她逃了!我、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
"我便把那只蛊封在了自己体内。作为惩罚。作为 reminder。提醒自己,曾经有多愚蠢。"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愧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燃起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所以,"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体内的'噬魂蛊'残余,与你体内的'同心蛊',在十年前交融?"
"是,"明远承认,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因为我'以情为引,以血为媒'时,体内的'同心蛊'被激活了。它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心爱之人'。于是,它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便在我体内分裂。一部分留在我的心脏里。一部分进入了你的身体。"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
"是,"明远说,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每月十五,蛊虫噬心,痛不欲生。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以你的心头血喂养。"
嬴昉想起了。
想起了十年前,她"以情为引,以血为媒"时的代价。想起了每月十五,明远"闭关修炼"时的借口。想起了他日渐苍白的脸、越来越深的眼窝。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一直在用我的血?"
"不是'用',"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是'偷'。每月十五,你熟睡时,我便取一滴你的血。一滴,只一滴。用来止痛。用来活下去。"
他顿了顿,跪倒在地,像一位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嬴昉,我是个小偷。是个骗子。是个怪物。我不配爱你。不配"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嬴昉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
"明远,"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你每月取我一滴血,取了十年。一百二十滴。相当于一碗血。"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疲惫:
"可你,为了救我,十年前便给了我一碗心头血。你为了我,差点死了。"
明远愣住了。
"那、那是"
"那是'以情为引,以血为媒',"嬴昉接道,声音平静,"是'噬魂蛊'的解药。是你几乎全部的命。"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胸口。触感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却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
"明远,"她说,"你偷了我一百二十滴血。我欠你一碗心头血。我们扯平了。"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扯平?"他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嬴昉,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嬴昉说,站起身,向那口漆黑的锅走去,"恨你为了活下去,偷我的血?还是恨你为了留住我,养'同心蛊'?"
她顿了顿,回头与他对视,目光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明远,我也是怪物。从三岁起,便以仇恨为食。从七岁时,便以杀戮为业。从十岁时,便以'噬魂'为道。"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自嘲:
"我们天生一对。"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灰色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融化了。
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愧疚",在这个女孩面前,融化得无声无息。
"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别说话,"嬴昉说,走到蛊母面前,霜华横于胸前,"先解决眼前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蛊母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师姐,或者蛊母。你告诉我,如何解除'同心蛊'?"
蛊母笑了。
那笑声很尖,很厉,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她的目光在嬴昉与明远之间逡巡,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戏谑。
"解除?"她重复,"没有解除。只有'转移'。"
"转移?"
"将'同心蛊',从你们体内转移到我这里,"蛊母说,手抚上那口漆黑的锅,"我是'蛊母',是所有蛊的归宿。你们的'同心蛊',进入我体内,便会被'万蛊锅'吞噬。届时,你们自由。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彻底消亡。"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蛊母,看着那个被命运逼成了怪物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你为何愿意?"她问。
"因为,"蛊母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一朵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的梅花,"我累了。三十年了,以身为锅,以魂为火,熬煮万蛊,等待复仇。可复仇之后呢?"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空洞,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清微子死了。我的'仇人'也死了。这天下,不再需要'蛊母'。不再需要我。"
她抬头,与嬴昉对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但你们还需要彼此。需要'道',需要'明光',需要这天下,不再需要变成怪物的可能。"
她顿了顿,从锅中舀出两勺漆黑的液体,分别递给嬴昉与明远:
"服下。然后,'同心蛊'便会转移。"
嬴昉接过,目光落在那漆黑的液体上。那液体像是有生命,在勺中缠绕、蠕动,像是一条正在跳舞的蛇。
"这是"
"'万蛊汤',"蛊母说,"以一千种蛊虫熬煮而成。服下之后,你们体内的'同心蛊'会被吸引出来。然后,进入我体内。过程会很疼。"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期待:
"非常疼。"
嬴昉与明远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饮下。
疼。
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切割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羁绊。
嬴昉看见了。
看见了明远在密道中挡在她剑前的背影。看见了他在裂缝边缘向她伸出手的绝望。看见了他每日在厨房里炸锅的笨拙。
明远也看见了。
看见了嬴昉在梅树下挥剑的孤独。看见了她独自坐在书房中批阅军报的疲惫。看见了她在他"闭关"时,悄悄放在门口的燕窝。
那些画面在他们之间流转,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海洋。
然后,"同心蛊"出来了。
从明远的心脏里,从嬴昉的小腹里,缓缓爬出,像两条正在交尾的蛇。它们在空中缠绕、蠕动,然后,向那口漆黑的锅飞去。
"来了"蛊母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终于来了"
蛊虫落入锅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一滴墨落入油锅。蛊母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正在燃烧。
"清微子"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师姐来陪你了"
她的身体在缓缓消融,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锅中的液体在沸腾,在翻滚,在吞噬。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窟内很安静。
嬴昉与明远并肩而立,望着那口已经熄灭的锅,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安宁了。
"结束了?"明远问,声音沙哑。
"结束了,"嬴昉说,"或者,开始了。"
她顿了顿,转头与他对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明远,'同心蛊'没了。你还爱我吗?"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非常蠢。
"嬴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同心蛊'控制的是身体。不是心。"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像是一位在发誓的骑士:
"我的心,从十年前,在密道中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是你的了。"
嬴昉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那圆房吧。"
"什么?"
"圆房,"嬴昉重复,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莫半仙说我'有了',虽然那是'蛊'不是'喜',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疲惫:
"我想,让它变成'喜'。"
明远的脸红了。
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红得像拓跋野被蛊蚊咬过的屁股。红得像一锅被煮过了头的燕窝。
"嬴、嬴昉"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我、我"
"你什么?"
"我、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圆房!"
嬴昉愣住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个统兵三万、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副议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蠢。
非常蠢。
"明远,"她说,声音平淡,"你今年"
"别问年龄!"
"你养了'同心蛊'十年,"嬴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无奈,"却不会圆房?"
"那、那是蛊术!不是"
"不是圆房术?"
""
嬴昉叹了口气。
她转身,向窟外走去,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虽然还在挣扎,根却已经扎入了更深的土壤。
"回去吧,"她说,"找阿桃。她应该有话本。"
"话本?!"
"《洞房花烛夜指南》,"嬴昉说,没有回头,"或者,《夫妻恩爱一百式》。阿桃的床底下藏着不少。"
明远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炸过的厨房。
回到明光城时,拓跋野的蛊蚊终于解了。
他第一句话是:"本汗再也不来南疆了!"
第二句话是:"本汗要回北狄吃羊肉!"
第三句话是:"本汗刚才说了什么?"
嬴昉默默递给他一团棉花。
"塞嘴里。或者,永远不说话。"
拓跋野愤然塞嘴,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结果眼神太凶,把阿桃吓哭了。
"守护者!他、他瞪我!"
"他瞪所有人,"嬴昉说,"习惯就好。"
她顿了顿,走向厨房,看着那个正在炸锅的明远,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真实。
"明远,"她说,从背后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别炸了。阿桃的话本借到了吗?"
明远的身体更僵了。
像一尊被冰封的石像。
"借、借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夫妻恩爱一百式》"
"哪一式?"
"第、第一式"
"什么?"
"'先、先脱衣服'"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副议长,而是一位正在上刑场的少年。
"明远,"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教导学生的先生,"脱衣服之前,要先"
"先什么?"
"先吹灯。"
"吹灯?!"
"或者,"嬴昉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让阿桃在门外守着。她嘴快,但守口如瓶。"
明远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戏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燃起了。
不是恐惧,不是尴尬,是一种更加温暖的、更加柔软的东西。
"嬴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在开玩笑?"
"是,"嬴昉承认,嘴角的上扬更加明显,"我在开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道'需要轻松。'明光'需要笑声。而我们需要彼此。"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好,"他说,将锅铲放下,像是一位在放下武器的骑士,"一起。轻松。笑声。彼此。"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种不肯熄灭的倔强:
"但首先,我得把厨房收拾了。不然,老李头会哭死的。"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收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梅林上,声音变得低沉:
"然后圆房。"
明远的脸又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炸过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