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上了出租车，母亲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桶红烧肉。
"快吃，还热着呢。妈早上五点就起来做了，炖了三个多小时，可烂糊了。"
林浩看着那桶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在高铁上吃过了，不饿……"
"吃过了也得吃！妈特意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母亲不由分说，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林浩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酥烂，入口即化，甜中带咸，咸中带香，是他记忆里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母亲。
母亲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像小时候一样。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笑容里的满足和幸福，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好吃吗？"她问。
"好吃，"林浩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妈做的，最好吃。"
母亲的笑容更灿烂了。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摸头的小男孩了。
林浩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妈，你摸吧。我还是你儿子。"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却红了。她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摩挲，像小时候一样，温柔而有力。
"浩子，你瘦了。是不是在北京没吃好？"
"没有，妈，我挺好的。"
"别骗妈。妈看得出来。你上次视频，妈就看出来了。脸都尖了。"母亲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妈不在身边，你要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熬夜……"
她又开始唠叨了。林浩以前最烦她唠叨，每次听不了几句就想挂电话。但现在，他听着这些熟悉的唠叨，却觉得格外温暖。
"知道了，妈。我以后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眼里满是宠溺，"算了，妈不唠叨了。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浩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红烧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碗里，和肉汁混在一起。
他没有擦。他不想让母亲看到他在哭。
六
出租车在老家属院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房，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黑漆漆的。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自行车。
林浩拖着行李箱，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母亲住三楼。爬到二楼的时候，她明显有些喘，扶着墙歇了几秒。
"妈，你没事吧？"林浩赶紧扶住她。
"没事没事，"母亲摆摆手，"就是年纪大了，爬不动了。以前一口气上六楼都不带喘的。"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林浩心里一紧。他想起上次春节回来，母亲还能一口气爬到三楼，虽然也有些喘，但不像今天这样明显。才过了不到一年，她的身体就衰老了这么多。
"妈，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检查啥？妈身体好着呢，"母亲不以为然，"就是最近跳广场舞跳多了，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她推开三楼的门，打开自家的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旧家具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浩站在门口，眼眶又红了。
这就是家。这就是他离开了十年的家。
屋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是林浩的大学毕业照。照片里的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容灿烂。照片下面是一排小照片，从他满月、周岁、小学、中学到大学，一张一张，记录了他成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沙发是旧的，皮面已经开裂，但上面铺着母亲亲手织的沙发巾，洗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装满了苹果、橘子、葡萄，都是林浩爱吃的。
"快进来，别站在门口。妈给你倒水。"母亲放下保温桶，快步走进厨房。
林浩放下行李，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弹簧有些松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他环顾四周，发现屋子和去年春节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是，墙上的照片又多了几张——是他去年春节回来时拍的，母亲洗出来，装进了相框。
"浩子，喝水。"母亲端来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
杯子是他小时候用的那个，白色的瓷杯，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小熊。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小时候不小心摔的。
"妈，这杯子你还留着呢？"林浩有些惊讶。
"留着呢，"母亲笑了笑，"你小时候的东西，妈都留着呢。你的玩具、你的作业本、你的奖状……都在储藏室里堆着呢。妈舍不得扔。"
林浩握着那个缺了口的杯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妈，我……"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关切："咋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躺会儿？妈给你铺床。"
"不用，妈，我不累。"林浩放下杯子，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妈，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母亲愣了一下："给我买啥？妈啥都不缺。"
"你打开看看。"
母亲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那枚金戒指的时候，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
"金戒指，"林浩说，"我给你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母亲的手有些发抖。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戒指上的梅花图案闪闪发亮。
"浩子，这……这得多少钱啊？你……你花这钱干啥？妈都这么大岁数了，戴啥戒指……"
"妈，你戴上试试。"林浩握住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大小刚刚好。母亲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戒指戴上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好看，"林浩说，"妈，你戴着真好看。"
母亲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着说："好看，好看。我儿子买的，咋都好看。"
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它们流下来。
"妈，你别哭……"
"没哭，没哭，"母亲一边哭一边笑，"妈是高兴的。我儿子……我儿子知道心疼妈了……"
她一把抱住林浩，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搂在怀里。她的怀抱很瘦，骨头硌得他生疼，但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浩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妈，以后我一定常回来看你。一定。
第三章：深夜的谈话
一
晚饭是母亲做的，四菜一汤，全是林浩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普通，但每一道都凝聚着母亲的心血。红烧肉炖了三个小时，肉质酥烂，入口即化；糖醋鱼是母亲最拿手的菜，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西红柿炒鸡蛋里加了少许糖，是林浩小时候最爱的口味。
林浩吃了很多，比平时在北京的饭量多了一倍。母亲坐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的碗里却几乎没动。
"妈，你也吃啊。"林浩给她夹了一块鱼。
"妈吃，妈吃，"母亲笑着把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妈不饿，你多吃点。你在北京吃不到妈做的菜，这次回来，妈给你多做几顿。"
林浩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母亲不是不饿，她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好的菜永远摆在他面前，好的水果永远留给他吃，好的衣服永远先给他买。
"妈，你以后别这样了，"他说，"你也要吃好，穿好。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咋了？我儿子突然这么懂事，妈还有点不习惯呢。"
"妈，我是认真的。"林浩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你要多休息，别太累。广场舞别跳太久，买菜别走太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了几秒。
"浩子，你是不是……是不是出啥事了？"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没有，"林浩摇摇头，"我就是……想明白了。以前我太不懂事了，总觉得你唠叨，烦你，挂你电话。我现在才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妈，对不起。"
母亲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浩，眼眶慢慢红了。
"浩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妈，我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你。但现在我明白了，时间是不等人的。你今年六十二了，我也三十二了。我们……我们还能有多少个十年？"
林浩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妈，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每个月至少一次，如果忙，就每两个月一次。我给你打电话，每天都打。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我不想等以后后悔。"
母亲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妈，你别哭……"
"没哭，没哭，"母亲一边哭一边笑，声音断断续续，"妈是高兴的……我儿子……我儿子终于长大了……"
她伸出手，握住林浩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但握得很紧，很用力。
"浩子，妈不图你啥。妈就希望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有个好前程，有个好家庭。妈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就是妈的命……"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林浩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妈，我知道。我都知道。"
二
晚饭后，母亲去厨房洗碗，林浩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
"你歇着，看会儿电视。妈一会儿就好。"
林浩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有一个想看的节目。他关掉电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在北京，他的生活里永远充斥着噪音——地铁的轰鸣、手机的铃声、同事的交谈、键盘的敲击。他习惯了这种喧嚣，以至于忘记了安静是什么感觉。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客厅的墙上，除了他的照片，还有一张父母的结婚照。照片已经发黄褪色，边缘有些卷曲。照片里的父亲年轻英俊，穿着一身军装，英姿飒爽。母亲站在他身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笑容羞涩而甜蜜。
父亲去世的时候，林浩才八岁。他对父亲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他很高，很瘦，喜欢把他举过头顶转圈圈。父亲去世后，母亲没有再嫁，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妈，你为什么不找个新爸爸？"
母亲当时正在做饭，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因为妈有你啊。有你在，妈就够了。"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母亲洗完碗出来，看到他在看结婚照，也走了过来。
"想你爸了？"
"嗯，"林浩点点头，"妈，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没有再找一个人。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多辛苦。"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不后悔。妈这辈子，有你爸，有你，就够了。虽然你爸走得早，但他给妈留下了你。你就是妈最大的骄傲。"
她顿了顿，又说："浩子，妈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妈不觉得自己可怜。妈有你，妈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林浩的眼眶又红了。他转过头，不想让母亲看到他在哭。
"妈，你……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有。"
"什么？"
"就是……没能多陪陪你。"
林浩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她。
母亲的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目光有些恍惚："你小时候，妈要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你放学回家，家里总是空荡荡的。你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自己睡觉。妈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回来你已经睡着了。妈站在你床边，看着你睡着的脸，心里就难受。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哽咽："后来你长大了，考上大学，去了北京。妈以为你终于有出息了，妈该高兴了。但你走了以后，妈才发现，家里更空了。妈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妈有时候想给你打电话，但又怕打扰你。你工作忙，妈知道。妈就等，等你主动打过来。可你……你很少打。"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就是想你了。"
林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妈，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眼泪流了满脸。
母亲靠在他怀里，像小时候他靠在她怀里一样。她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落叶。他这才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那个曾经能背着他走三公里路的女人，那个曾经能一口气上六楼的女人，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女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瘦小、脆弱、需要人照顾的老太太。
而他，却花了三十二年，才意识到这一点。
三
夜深了。
林浩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张床很小，一米二宽，床垫是旧的，弹簧有些松了，躺上去"吱呀"作响。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被子里塞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是母亲去年新弹的棉花，又软又暖。
他盯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墙上贴着几张他小时候的海报，有奥特曼、变形金刚、还有一张周杰伦的专辑封面。墙角放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摆满了他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课外书。书架上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那是他小时候最珍爱的宝贝。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小红帽，讲白雪公主，讲牛郎织女。她的声音温柔而缓慢，像一首催眠曲。他总是在她的故事里慢慢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需要母亲讲故事了。他开始嫌母亲唠叨，嫌她烦，嫌她管得太多。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隔绝母亲的声音。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母亲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饭。冬天，她的手冻得裂开了口子，缠满了白色的胶布。她做的早饭总是很简单，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但他总是嫌弃，说"天天吃这个，烦死了"。
母亲就笑笑，说："那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我想吃肯德基！"
"肯德基是啥？"
"说了你也不懂！"他摔门而去，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足无措。
他想起高考前夜，他紧张得睡不着。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她说："浩子，别怕。考成啥样妈都高兴。妈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他那时候觉得母亲的话很土，很没有营养。但现在，他多么想再听她说一遍。
"浩子，别怕。"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小县城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林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妈，以后我一定常回来看你。一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四
第二天早晨，林浩被一阵香味唤醒。
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了房间。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十五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自然醒过了。在北京，他每天都是被闹钟惊醒的，七点半的闹钟，响三遍才能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露出花白的鬓角。她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鸡蛋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
"醒了？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母亲头也不回地说。
林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妈一个人搞得定。"
林浩没有听她的，走进厨房，拿起筷子，把煎好的鸡蛋夹到盘子里。
母亲看了他一眼，笑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子主动帮忙了？"
"妈，以后我每次都帮你。"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煎鸡蛋。林浩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知道她在哭。
"妈，你别哭……"
"没哭，没哭，"母亲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妈是高兴的。油溅到眼睛里了。"
林浩没有揭穿她。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准备早饭，就像小时候她教他做饭时一样。
早饭很简单，煎鸡蛋、小米粥、咸菜、还有母亲自己蒸的馒头。馒头不大，但很有嚼劲，咬一口，麦香四溢。
"妈，你这馒头做得越来越好吃了。"林浩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笑眯眯地看着他，"妈给你蒸了一大锅，你走的时候带上。"
"嗯，好。"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以前她让他带东西，他总是嫌麻烦，说"北京啥都有，不用带"。
"浩子，你……你是不是真的变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浩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妈，我真的变了。我以前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我现在明白了，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我……我太不是东西了。"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林浩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妈，你摸吧。我还是你儿子。"
母亲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粗糙的指腹划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但这种刺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浩子，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妈就希望你好好的。你能常回来看看妈，妈就知足了。"
"妈，我以后会常回来的。我保证。"
五
吃完早饭，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林浩执意要陪她去。
菜市场在小区后面，步行十分钟。路上，母亲遇到了好几个熟人，都是老街坊老邻居。
"秀兰，这是你儿子吧？长得真精神！"
"是啊，从北京回来看我的。"母亲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秀兰，你儿子真孝顺，还专门回来看你。我家那个，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哎呀，年轻人忙嘛，理解理解。"母亲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林浩看着母亲骄傲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酸楚。他以前总觉得母亲爱炫耀，到处跟人说"我儿子在北京工作"，让他很没面子。现在他才明白，母亲的"炫耀"，不是虚荣，而是一个母亲最朴素、最真挚的骄傲。她这辈子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成就，唯一的成就就是把他养大成人。她把他当作自己的全部，当作生命中最亮的那颗星。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各种蔬菜、水果、肉类和海鲜。地面有些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鱼腥和烂菜叶的味道。
母亲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和摊主们打着招呼。
"李姐，今天的排骨新鲜不？"
"新鲜着呢，刚杀的猪，你看这肉色，多好。"
"给我来两斤，要精排。"
"好嘞！"
母亲挑排骨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块都要拿起来看看，捏捏，闻闻。她的手指在肉上按来按去，像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
"妈，你挑得这么仔细，人家摊主该不高兴了。"林浩笑着说。
"那咋行？买肉就得挑好的。不好的肉，做出来不好吃，还浪费钱。"母亲头也不抬地说，"你小时候，妈每次买肉都要挑半天。那时候肉贵，一个月才吃一次，更得挑好的。"
林浩想起小时候，母亲每次买肉回来，都要把肥的和瘦的分开。肥的炼油，瘦的炒菜。炼出来的油装进一个陶瓷罐里，可以吃一个月。那时候他觉得母亲很抠门，连一块肉都要算计半天。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抠门，那是穷。穷到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妈，现在条件好了，你不用这么省了。"他说。
"习惯了，"母亲笑了笑，"改不了了。再说了，省下来的钱，以后还不是你的？"
林浩心里一紧："妈，你别总想着我。你自己吃好穿好，比啥都强。"
母亲没有接话，继续挑她的排骨。
买完排骨，又买了鱼、虾、豆腐、青菜，满满两大袋子。林浩抢着要提，母亲只给了他一袋轻一点的，重的自己提着。
"妈，给我吧，我年轻，力气大。"
"不用，妈提得动。你提那袋轻的就行。"
林浩没有坚持。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歇口气。林浩注意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妈，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
"没事，没事，"母亲摆摆手，"就是最近跳广场舞跳多了，有点虚。歇歇就好。"
林浩皱了皱眉。他想起昨天母亲爬三楼时的气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妈，你明天跟我去医院做个体检吧。"
"体检？做那干啥？浪费钱。妈身体好着呢。"
"妈，你听我的。做个体检，没事最好，有事早发现早治疗。你年纪这么大了，定期体检是应该的。"
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听你的。我儿子长大了，知道关心妈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欣慰。
六
回到家，母亲进厨房准备午饭，林浩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
他先给项目经理发了一条微信："张哥，我周一可能晚点到，带我妈去医院做个体检。周二正常上班。"
项目经理很快回复了，是一个皱眉的表情， followed by："行吧，尽快回来。项目进度紧，你知道的。"
林浩回了一个"OK"，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把备注从"妈"改成了"妈❤️"。
他又打开日历，在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标注了"回家看妈"。他设置了提醒，提前三天通知他买票。
做完这些，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他。
"林浩，听说你回家看阿姨了？难得啊，大忙人居然有空回家？"
发消息的是大学同学李明，现在在上海工作，和他一样常年不回家。
林浩回复："是啊，回来看看。你也该回去看看你妈了。"
李明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我也想啊，但项目太忙了，走不开。等这个项目结束吧。"
"等项目结束？"林浩打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昨天也是这么想的。但昨天我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儿子常年不回家，母亲去世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突然就害怕了。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后悔。"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明回复："你说得对。我……我下个月也回去看看。"
"别等下个月，就这个周末。"
"这个周末？太赶了吧……"
"李明，"林浩认真地打字，"你还记得你妈上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吗？"
李明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上个月。通话时长，38秒。"
"38秒。你说了什么？"
"我说'在忙，回头再说'，然后挂了。"
"我也是。"林浩说，"我以前每次都是这样。但现在我明白了，'回头再说'是最残忍的话。因为很多时候，没有回头了。"
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李明回复："好，我这个周末就回去。谢谢你，林浩。"
林浩放下手机，看向厨房。
母亲正在切菜，背影瘦小而忙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身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切菜的动作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妈，我来帮你洗菜。"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