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爱》(1)
书名:《人间烟火录》短篇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8467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电话里的爱》-致敬每一个拼搏的你本人O(∩_∩)O~。

根据作者的真实故事改写,虽然《常回家看看》很难做到,但是打个电话还是很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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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篇文章


2024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北京的天空被雾霾染成了灰黄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脏抹布蒙在了天上。

林浩坐在朝阳区某栋写字楼十七层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发疼。他已经连续加班三周了,项目上线在即,整个团队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他的工位很小,一张一米二宽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显示器、键盘、咖啡杯和几包没吃完的饼干。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周五晚,妈生日,记得打电话。"

那是两周前写的。周五早就过了,生日也过了,电话却一直没有打。

林浩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后端开发,年薪四十多万,在老家那个小县城的人看来,他是"有出息"的典型——名校毕业,大城市工作,体面,光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体面"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

林浩本不想点开的。这种标题党文章他见多了,无非是煽情、骗眼泪、博转发。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

文章不长,两千多字,讲的是一个在外打工的儿子,常年不回家,母亲每次打电话来他都敷衍几句就挂断。直到有一天,母亲突发脑溢血去世,他赶回家时,在母亲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母亲记录了他从小到大每一次打电话回家的内容,甚至精确到分钟。最后一篇日记写道:"今天儿子打电话了,说了四十七秒,比上次多了三秒。他说'妈,我挺好的,你保重身体'。我高兴了一整天。"

林浩读到这里,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林浩的母亲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岁,住在山东某个小县城的老家属院里。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很忙。天还没亮就起床做早饭,送他去上学,然后去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检查他的作业。她的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冬天还会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小时候,林浩觉得母亲的手很丑。别的小朋友妈妈的手都是白白嫩嫩的,涂着好看的指甲油,只有他妈妈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不想让同学看到母亲的手,所以从来不让她来学校接自己。

有一次,母亲难得来学校给他送伞。那天下大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卷到小腿,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踝。她站在教室门口,喊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浩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低着头冲出去,接过伞,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跑。他听到身后有同学在窃窃私语:"那是林浩的妈妈吗?好土啊。"

那天晚上,他回家对母亲发了脾气:"你以后别来学校了!我自己能回去!"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好,妈以后不去了。你快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林浩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种东西叫"小心翼翼"。

林浩继续往下读那篇文章。

文章的后半段,儿子在母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认真翻看母亲的手机。通话记录里,百分之九十都是打给他的,但通话时间几乎都不超过一分钟。有一条记录特别刺眼:2023年3月15日,通话时长3秒。备注是:"儿子挂断了。"

3秒。连一句完整的"喂"都说不完。

林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模样。

母亲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左右,因为常年弯腰干活,背有些驼。她的头发早就在五十岁那年白了大半,但她舍不得染,说"白头发也是头发,染了伤头皮"。她的眼睛不大,但总是笑眯眯的,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

上一次见母亲,还是去年春节。他只在家待了三天,大年初二就赶回了北京,说是"项目要上线"。母亲送他到火车站,在站台上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他点点头,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母亲还站在原地,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是他去年给她买的,她舍不得穿,说"等过年再穿"。红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红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到家后,确实打了个电话。说了什么?他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大概是"到了,挺好的,你保重"之类的。通话时长?他看了一眼手机记录——47秒。

47秒。和文章里那个儿子说的"四十七秒"一模一样。

林浩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了一口气,但那种窒息感并没有减轻。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输入"妈"。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记录。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2024年9月15日,通话时长1分23秒。

2024年8月20日,通话时长58秒。

2024年7月3日,通话时长1分07秒。

2024年6月18日,通话时长……未接通。

未接通。他盯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6月18日是父亲节,母亲那天给他打电话,但他正在开会,手机静音,没有接到。后来他看到了未接来电,但想着"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没有回拨。

他继续往下翻。

2024年5月12日,通话时长32秒。

2024年4月8日,通话时长1分15秒。

2024年3月……

没有3月的记录。他想起来了,3月他没有给母亲打过电话。整个3月,他都在忙一个紧急项目,每天工作到凌晨,连吃饭都是叫外卖。母亲打过几次电话来,他要么没接,要么接了就说"在忙,回头再说",然后匆匆挂断。

"回头再说。"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回头。回头是什么时候?下个月?明年?还是……永远不会?

林浩关掉那篇文章,把手机扔到桌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代码还在那里,一行一行,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纺织厂上班。冬天的早晨,天还黑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母亲的自行车上绑着一个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他想起中考那年,他发烧到39度,母亲背着他走了三公里路去县医院。她的背很瘦,骨头硌得他生疼,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在月光下走得格外坚定。她一边走一边安慰他:"浩子别怕,到了医院就好了。妈在呢。"

他想起高考放榜那天,他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母亲高兴得哭了,一边哭一边用那双粗糙的手擦眼泪,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我儿子有出息了……"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她自己一口没吃,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想起上大学走的那天,母亲送他到火车站。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缝制的棉鞋,还有两千块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工资。她把钱硬塞进他的口袋,说:"在外面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吃啥,妈有钱。"

他后来才知道,那两千块钱是她向厂里预支的工资。为了还钱,她连续加了三个月的夜班。

他想起工作第一年,他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八千块。他给自己买了新手机、新电脑,请同事吃了好几顿大餐,最后剩下一千多块。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妈,我给你转了五百,你买点好吃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不用,妈有钱。你自己留着,北京花销大。"

他坚持转了过去。母亲收了,过了两天,又给他转回来一千,备注是:"妈用不着,你拿着。"

他那时候觉得母亲很烦。他明明是想尽孝,她却不领情。他甚至有点生气,觉得母亲不给他面子。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不领情,那是一个母亲本能的、近乎卑微的爱。她宁愿自己吃苦,也要把最好的留给儿子。

林浩的眼眶越来越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车水马龙,霓虹灯在雾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里无数像他一样忙碌、疲惫、孤独的灵魂。

他想起文章里的一句话:"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

来日方长。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等这个项目忙完,就回家看看。等买了房子,就把母亲接来住。等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让母亲来帮忙带孩子。等……

等等等。永远在等。

可是,母亲已经六十二岁了。她的背越来越驼,头发越来越白,眼睛也越来越花。上次视频的时候,他发现她戴上了老花镜,看手机的时候要把屏幕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她的脸上多了很多老年斑,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比以前更深了。

她还能等多久?

林浩转过身,走回工位,拿起手机。

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他想起文章里那个母亲突发脑溢血的场景,手心开始冒汗。

第三次拨过去,终于接通了。

"喂?浩子?"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惊喜。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妈,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久才接?"林浩的声音有些急促。

"哎呀,我在外面呢,跟张阿姨她们跳广场舞呢。手机放包里了,没听见。咋了?出啥事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没事没事,"林浩松了口气,"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子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林浩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妈,我……"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爱你?他想说我错了?他想说我应该常给你打电话?他想说我以后一定多回家看看?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了千百遍,但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咋了?声音咋不对?是不是感冒了?"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没事,"林浩清了清嗓子,"就是……看到一篇文章,想你了。"

"想我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想我就回来看看呗,妈给你做好吃的。你上次说想吃红烧肉,妈都记着呢。"

"嗯,等这个项目忙完,我就回去。"

"又是等项目忙完,"母亲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奈和包容,"你每次都这么说。算了,你忙你的,妈不耽误你。注意身体,别熬夜,按时吃饭。"

"嗯,知道了。"

"那……没啥事妈就挂了?张阿姨她们还等着我呢。"

"等等,"林浩急忙说,"妈,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爱你,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林浩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断了,母亲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浩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哽咽。

"你……你说啥?"

"我说,我爱你,妈。"林浩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晰、完整,"我以前从来没说过,但我……我真的爱你。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我以后一定常给你打电话,常回家看你。我保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林浩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妈,你别哭……"

"没哭,没哭,"母亲一边抽泣一边笑,"妈是高兴的。我儿子……我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妈了……"

她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电话那头回荡。林浩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站在广场舞的队伍边缘,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流下来,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妈,你……你照顾好自己。我下周就回去看你。"

"好,好,妈等你。妈给你做红烧肉,做糖醋鱼,做你最爱吃的……"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浩握着手机,站在十七层的写字楼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迟到了三十二年的话。


挂了电话,林浩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头像。那是一张她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照片是林浩给她拍的,当时他还嫌她姿势僵硬,说"妈你自然一点,别那么紧张"。

现在想来,母亲的紧张,大概是因为难得和儿子一起出来玩,太珍惜、太小心翼翼了。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下周六回去,你给我做红烧肉啊。"

母亲很快回复了,是一个笑脸表情, 紧随其后一行字:"好,妈给你做一大锅!"

林浩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关掉微信,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代码还在那里,项目还在等着他。但不知为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突然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他想起那篇文章的结尾,作者写道:"我们总是把最坏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把最好的耐心留给陌生人。我们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父母的头发正在一天天变白,背正在一天天变弯。趁还来得及,打个电话吧。说一句'我爱你',并不难。"

是啊,并不难。

林浩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代码。

但他的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下周六,回家。

不,不只是下周六。以后每个月,至少回家一次。如果回不去,就每天打个电话。不,不只是打电话,要说"我爱你",要关心她的身体,要听她唠叨,要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在乎她,爱她,从来没有忘记她。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对他说:"浩子,你是妈的骄傲。"

现在,他想对母亲说:"妈,你也是我的骄傲。"


窗外,北京的夜空依然灰蒙蒙的,但林浩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亮。

也许是他的心。

也许是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某个母亲的笑容。


第二章:回家的路


周六早晨六点,林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北京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即便是周末,这座城市也从不真正休息。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他加班到十一点,把下周的工作提前赶出了一大半,又跟项目经理请了两天假。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林浩不在乎。他已经三十二岁了,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比工作更重要。

他洗漱完毕,穿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母亲去年给他买的,说"北京冷,要穿厚点"。他一直觉得这件羽绒服太土,颜色老气,款式也过时,平时很少穿。但今天,他特意把它翻了出来。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足金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他上个月发的年终奖买的,花了八千多块。他原本打算等母亲生日的时候再送,但现在,他等不及了。

他把戒指塞进背包的夹层,又塞了两盒北京特产——稻香村的点心,母亲最爱吃的枣花酥和牛舌饼。

一切收拾妥当,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十五分。高铁是九点二十的,从北京南站出发,到老家县城需要四个小时。

他背上包,锁好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他遇到了隔壁的王阿姨。王阿姨是个退休教师,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精神矍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林啊,出差去?"王阿姨笑眯眯地问。

"不是,回家看我妈。"林浩说。

"回家看妈?"王阿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啊,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回家看看。我妈去世三十年了,我现在想回去看看,都没机会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浩听出了里面的遗憾和伤感。

"王阿姨,您……您儿子常回来看您吗?"他忍不住问。

王阿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一年回来一次吧。他忙,在国外,回来一趟不容易。我理解,年轻人嘛,事业重要。"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有时候也想,事业再重要,能比妈重要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王阿姨走出去,回头对林浩说:"小林,好好陪你妈。别等以后后悔。"

林浩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北京南站人潮涌动。

林浩拖着行李箱,在候车大厅里穿行。大厅里坐满了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广播里不时传来列车晚点的通知,声音机械而冰冷。

他找到自己的检票口,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共用一副耳机,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林浩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感情生活。

他三十二岁了,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不是不想找,是没时间。工作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周末不是在加班,就是在补觉。偶尔有相亲,也是匆匆见一面,吃顿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母亲每次打电话,都会旁敲侧击地问:"浩子,有没有对象啊?妈不催你,就是问问。"

他每次都敷衍:"在找呢,在找呢,你别操心。"

母亲就不说话了,沉默几秒,然后转移话题。

他知道母亲着急。在老家那个小县城,三十二岁还没结婚的男人,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她每次去菜市场,遇到熟人问起"你儿子结婚没",她都要尴尬地笑笑,说"快了快了"。

林浩以前觉得母亲烦,觉得她不理解自己,不懂大城市的生存压力。但现在他明白了,母亲的"催婚",不是真的想让他赶紧结婚,而是想让他有个家,有人照顾,有人陪伴。她怕自己老了,不在了,儿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疼。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他五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里,母亲抱着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三十出头,头发乌黑,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

林浩坐在她腿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块蛋糕,脸上糊满了奶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是他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的母亲,还没有白发,还没有皱纹,还没有驼着的背。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着自己的梦想和憧憬。但她把所有的梦想都放弃了,把所有的憧憬都换成了柴米油盐,换成了儿子的学费、衣服、玩具。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

林浩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赶紧关掉相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高铁缓缓启动。

林浩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北京的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金黄的麦田在秋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的村庄稀稀落落,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宁静。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坐火车,母亲都会买最便宜的硬座票,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她舍不得买卧铺,说"躺着也是睡,坐着也是睡,何必浪费那个钱"。但她会给林浩买卧铺,说"孩子长身体,要休息好"。

他想起有一次,他在火车上发烧了,母亲急得直掉眼泪。她抱着他,在车厢里走来走去,逢人就问有没有退烧药。最后是一位好心的阿姨给了她一片药,她千恩万谢,差点跪下。

他想起火车到站的时候,母亲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她的腿肿得像馒头,一按一个坑。但她还是咬着牙,背着林浩,拖着行李,一步一步走出了火车站。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无所不能。她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堵墙,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现在他才明白,母亲不是无所不能。她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害怕。她只是不说,只是硬撑,只是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笑容背后。

高铁穿过一条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林浩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二岁的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神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明亮锐利。

他想起母亲上次视频时说的话:"浩子,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他当时不耐烦地说:"妈,我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现在他才知道,母亲的"瞎操心",是她表达爱的唯一方式。她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给他做饭、洗衣、盖被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电话里唠叨几句,在微信里发几条养生文章,在视频里看看他的脸,确认他还健康、还活着。

这大概就是天下所有母亲的本能吧。

四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林浩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一股熟悉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小县城的冬天来得比北京早,虽然才十月底,但已经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着煤烟和泥土的味道。这是老家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在北京待了十年,他已经习惯了雾霾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但此刻,这股熟悉的煤烟味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走出出站口,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

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他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他昨天在电话里说"大概下午一点到",但没有说具体车次。母亲不识字,不会用手机查车次,她大概还在家里等着。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母亲打电话。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出站口对面的马路边,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站在寒风里,伸长了脖子往出站口张望。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的背有些驼,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老树。

是母亲。

林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母亲转过身,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浩子!你可算到了!妈等你老半天了!"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但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妈,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自己回去吗?"林浩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触手温热。

"哎呀,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来接你呗。快,快上车,外面冷。"母亲拉着他的手,往马路对面走。

她的手很凉,像两块冰。林浩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等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母亲摆摆手,"就一会儿。妈不冷,妈穿得多呢。"

林浩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一阵酸楚。他大概能猜到,母亲至少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以上。她不会查车次,就提前来,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生怕错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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