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站在渡口这头，苏迟站在渡口那头。河面很宽，水很急，浑浊的，看不到底。他们隔着一条河，河是活的，在流。程诺看着苏迟，苏迟看着他。他们没有说话，因为说话没有用。河水的声音太大，盖住了人声。他们只能看。看不需要声音，看是眼睛在说话。程诺的眼睛在说“你来了”，苏迟的眼睛在说“我来了”。他们来了，在渡口，隔着一条河。船不在，桥不在。他们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岸边的石头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在“我在这边等你”的下面：“水会流干吗？不会。但我会等。等水干了，走过去。水不干，我就游过去。不会游，我就走过去。走不过去，我就死在这里。死在这里，你就能看到我。看到我了，你就知道——我来了。不是今天，是那天。那天我在，你也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回台阶上。石头压住了，不会被风吹走。水也不会冲走，因为台阶很高，水涨不到这里。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站在对岸，看着程诺在石头上写字。她看不到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写。她也在写。她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岸边的石头上写了起来。石头是灰色的，很平，像一个凳子。她蹲下来，在石头上写了一行字：“我看到你在写。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你在写。我在看。看不是读，看是为了看到你。你在写，我在看。我们都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她站起来，看着程诺。程诺也看着苏迟。他们隔着一条河，河在流，水在响。但他们听到了对方。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眼睛听到了眼睛说的话。眼睛在说“我在”。
天快黑了。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河水染成橙红色。橙红色的河水在流，像一条发光的蛇。程诺站在橙红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水面上。两个影子在水面上相遇，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程诺看着水面上他和苏迟的影子，影子在水里晃动，被水流扯散，又聚拢。他想起了那个梦——苏迟站在高处，下面全是人，所有人的脸都一样。那个梦是苏迟的，不是他的。但他也做过类似的梦，只是他忘了。他的梦没有了，被芯片吃掉了。但他的记忆还在。记忆里有苏迟的梦。苏迟的梦就是他的梦。梦不是自己的，梦是所有人的。一个人的梦会跑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因为梦不是数据，梦是风。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河在流，像一条发光的蛇。程诺站在银白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到了西边。他们不累，因为他们在等。等不是为了到，等是为了在。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河水染成金色。金色的河在流，像一条发光的蛇。程诺站在金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站了一整夜。没有人说话，没有吃东西，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对方。脚不疼吗？疼。膝盖不疼吗？疼。但他们能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我站了一夜。膝盖在疼，脚在酸。但我在。你在对岸也在。我们都在。河在中间，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台阶上，和之前的石头放在一起。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看着那两块石头，想起了一句话——“石头不会死。”石头不会死，字也不会死。字在石头上，石头在渡口，渡口在河边，河在流。字在流，石头不流。石头看着河在流，看着水走了，看着船走了，看着人走了。石头不走。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也在写。她蹲下来，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我也站了一夜。脚不疼，因为我的脚没有坏。你的脚坏了。我知道。你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我看到了。你走不快，但我等你。等不是为了你快，等是为了你在。”
她写完，站起来，看着程诺。程诺也看着她。他们隔着一条河，河在流，水在响。但他们在。他们在了，河就不重要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根棍子——老农给他的，木头的，直的，光滑的。他握着棍子，看着对岸的苏迟。他想要过河。不是等水干了，不是等船来，不是等桥建。他想要走过去。走过去不是游过去，是走在水面上。他不会走在水面上，因为他是人，不是神。但他可以试。试了就知道能不能。不能就退回来，退回来再等。等到了就能过。
程诺把棍子伸进水里，探了探水深。棍子很长，但探不到底。水很深，深到他看不到底。他不能走过去，因为水会淹死他。淹死了就看不到苏迟了。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不想看不到苏迟。看不到她，她就在等。她在等，他不在。他不在了，她等谁？她等他。他不在，她还在等。他不想让她等一个不在的人。所以他不死。他活着，在对岸。她活着，在对岸。两个人活着，隔着一条河。河在，他们在。河不在，他们也在。
程诺把棍子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棍子湿了，握在手里滑滑的。他用衣服擦了擦，擦干了。棍子是木头的，木头吸水，吸了水会变重。重了就拿不动。拿不动就拄不了。拄不了就走不快。走不快就等不到。等不到就到了。到了就到了，没到就没到。他在，棍子在。棍子在，他就在。
程诺在渡口又等了一天。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落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河在流，像一条发光的蛇。程诺站在银白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站了一整天。没有人说话，没有吃东西，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对方。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我等了两天。你等了两天。我们在等。不是等船，不是等桥，不是等水干。我们是在等对方过来。我过不去，你过不来。但我们在。在了就够了。”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台阶上，和之前的石头放在一起。三块石头，并排，像三个人。他看着那三块石头，想起了陈勉、想起了老农、想起了顾维钧。他们不在了，但石头在。石头在，他们就在。字在，他们就在。
苏迟也在写。她蹲下来，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我也等了两天。脚不疼，但腿酸。酸不是疼，酸是‘站太久了’。站太久了就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再站。站一会儿再坐。坐坐站站，一天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到了。到了就好了。”
她写完，站起来，看着程诺。程诺也看着她。他们隔着一条河，河在流，水在响。但他们在。他们在了，河就不重要了。程诺在，苏迟在。他们在，渡口在。渡口在，石头在。石头在，字在。字在，话在。话在，人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