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院子里堆了半人高的雪,阿弃扫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
屋里生起了炉火,一家人围在炉边,谁也不愿出去。炉子是陈北斗年轻时买的,铁皮都锈了,腿也瘸了一条,用砖头垫着。火很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阿弃蹲在炉前,用火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出来。
“三更哥,这炭是上次那个人送的吗?”
“嗯。”
“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
阿弃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拨了一会儿炭,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火更旺了。
陈念归坐在炉边,手里拿着那件新棉袄,还在缝。棉袄是青色的,领口镶了一圈毛边,是给阿弃做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念归姐,今年过年,王伯的儿子会回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伯还在等他。”
阿弃低下头,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沈青萍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是陈念归从镇上买回来的。她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好几次。
“娘,戴着不舒服吗?”陈念归问。
“有点晕。”
“戴几天就习惯了。”
沈青萍又把眼镜戴上,拿起针线,试着缝了几针。针脚还是密的,但比之前齐了些。
“好多了。”她说。
陈念归笑了。陈北斗坐在炉边最暗的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把归乡刀,一下一下地擦着。刀刃已经磨得很亮了,但他还是在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爹,刀够亮了。”陈三更说。
“再擦擦。”
陈三更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炉子里的火。阿弃拨了一会儿炭,忽然想起什么,跑进里屋,抱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大,他抱得很吃力,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把把旧刀——锈的、卷刃的、豁口的、缠着铁丝的、缠着布条的,一把挨一把,整整齐齐。
“三更哥,这些刀,以后怎么办?”
陈三更看着那些刀,看了很久。“留着。”
“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阿弃把布包包好,抱回里屋,放在碗柜顶上。他跑回来,蹲在炉边,继续拨炭。
陈念归缝完了最后一针,把棉袄抖开,在阿弃身上比了比。“长了点。”
“明年就不长了。”沈青萍说。
陈念归把棉袄叠好,放在阿弃旁边。“穿上试试。”
阿弃脱了旧棉袄,换上新的。新棉袄很暖和,他穿着在屋里转了一圈,袖子长了,裤腿也长了,走起来像只企鹅。
“好看。”陈念归笑着说。
阿弃嘿嘿一笑,脸红了。他脱下新棉袄,叠好,放在一边,又蹲回炉边。
陈念归站起身,去灶房端了热汤过来。一人一碗,萝卜汤,清淡的,冒着热气。阿弃端着碗,吹了又吹,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沈青萍说。
阿弃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屋外,雪还在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晃。
陈三更放下碗,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严了一些。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那盏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风雪里轻轻晃,像个不肯熄灭的念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炉边。阿弃已经喝完了汤,靠在沈青萍腿上,闭着眼,快睡着了。沈青萍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