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雾里看花
嬴昉最近很烦。
不是因为议会里那帮老东西又弹劾她"牝鸡司晨",不是因为拓跋野又以北疆羊毛涨价为由拒缴赋税,也不是因为阿桃又把厨房炸了——虽然这次炸得格外有创意,把一锅燕窝炖成了"黑芝麻糊"。
是因为她的身体。
具体来说,是她的左手。
那日晨起,她照例在梅树下练剑,霜华挥到第七式"惊鸿"时,左手忽然不听使唤了。不是麻木,不是疼痛,是跳舞。五指像五条喝醉了酒的蚯蚓,在剑柄上扭来扭去,把一招凌厉的"惊鸿"扭成了秧歌。
"守护者!您、您这是在练新招式吗?"阿桃端着洗脸水路过,瞪圆了眼睛,"这招叫'醉剑'?"
嬴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扭动的左手,忽然很想把这根不听话的东西剁了。
"阿桃,"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去请明远。"
"副议长一早就去议会了,说是什么'周礼派'的老翰林又晕倒了,得去收尸不,去救人!"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老翰林晕倒是假,装死讹人是真。上月他"晕"了三次,每次都在弹劾嬴昉"牝鸡司晨"之后,精准得像是算好了时辰。明远去了,不过是被拖住,好让"周礼派"在议会里搞小动作。
"那去请南疆来的巫医,"嬴昉说,左手终于停止了扭动,像是一只累瘫了的蚯蚓,瘫在剑柄上,"就那个会跳大神的。"
"守护者,"阿桃眨眨眼,"您确定要请'跳大神'的?上次他给您把脉,说您'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结果第二天您就砍了三个刺客"
"他算得准,"嬴昉说,霜华入鞘,"去请。"
巫医是个六十出头的干瘦老头,姓莫,人称"莫半仙"。之所以叫"半仙",是因为他算命只准一半——准的那一半让人心惊肉跳,不准的那一半让人哭笑不得。
"守护者,"莫半仙眯着眼,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嬴昉腕上,像三只正在冬眠的蜈蚣,"您这脉象古怪啊。"
"怎么古怪?"
"像是中蛊,"莫半仙说,眉头皱得像一团揉皱的纸,"又像是中毒。还像是"
他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像是有了。"
嬴昉的剑眉微微一挑。
"有什么?"
"有"莫半仙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喜。"
帐内骤然安静。
阿桃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八瓣,像一朵盛开的青花瓷。
"守、守护者?!"她的声音尖得像是在刮瓷器,"您、您和副议长?!"
嬴昉的面色纹丝不动,只是左手又扭了一下。
"莫半仙,"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上次说'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结果我砍了三个刺客。上上次说'桃花盛开,姻缘将至',结果是拓跋野送来三车羊毛,说是'聘礼'。上上上次说"
"这次不一样!"莫半仙急了,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挥舞,像几只正在挣扎的蜘蛛,"这次是真的!您脉象里有两股气,一股是您的,一股像是外来的!"
嬴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看着那平坦的、毫无异样的腹部。那里有"喜"?有另一个生命?有她和明远的
"不可能,"她说,声音平淡,"我与明远尚未圆房。"
莫半仙愣住了。
阿桃愣住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像是一锅被煮过了头的粥。
"尚、尚未圆房?!"莫半仙的声音尖得像是在刮瓷器,"那、那这脉象"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琴声。悠扬而压抑,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正在用爪子撕扯铁栏。
是明远。
他在弹琴。弹的是《凤求凰》,却弹得支离破碎,像是一面被摔碎的镜子。
嬴昉起身,灰色的身影在帐内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虽然还在挣扎,根却已经扎入了更深的土壤。
"莫半仙,"她说,没有回头,"此事不许外传。"
"是、是!"
"阿桃,"她顿了顿,"把地上的碎片扫了。"
"是、是!"
嬴昉掀帘而出,向琴声的方向走去。灰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卷入风暴的残旗。
明远坐在梅树下,面前摆着一架古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却频频出错,像是一位正在跳舞的醉汉。
"明远,"嬴昉站在他身后,声音平淡,"你的《凤求凰》,弹得像《杀鸡》。"
明远的手顿住了。
他转身,看着眼前这个灰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守护者",而是一位正在审视猎物的猎人。
"嬴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有话要说。"
"说。"
明远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琴弦上,落在那些被磨损的、泛着幽光的丝弦上。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
"十年前,"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在落雁坡底的密道中,我挡在你剑前,救了萧承远。你问我为何,我说他是我的孪生弟弟。"
嬴昉静静地听着。她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扭动,像是一只正在挣扎的蚯蚓,却被她用右手按住了。
"那不是真的,"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萧承远不是我的孪生弟弟。他是我的儿子。"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底某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颤音。
"儿子?"她重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明远说,双手在琴弦上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二十年前,我还是'承安帝'的时候,与一名宫女有了孩子。那孩子,便是萧承远。天倾之乱时,我将他送出宫外,用替身取代了我自己。我以为,这样能保他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
"可我错了。司马昭找到了他,将他培养成傀儡。而我,却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在密道中见到他。"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愧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那层坚硬的、她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信任,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一道裂缝。
"所以,"她说,声音平淡,"你救他,不是因为'兄弟之情',是因为父子之情。"
"是,"明远承认,目光垂落,像是一位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所以,"嬴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疲惫,"萧承安——那个真正的承安帝——不是你的孪生兄弟,是你的仇人?因为他夺了你的皇位,害了你的儿子?"
"是,"明远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嬴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一朵在寒冬里绽放的冰花。她的左手在袖中剧烈扭动,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却被她用右手死死按住。
"明远,"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明远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嬴昉脸上逡巡,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许久,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一颗被凝固的血。
"'同心蛊'的另一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十年前,你毁了我那一半。可我还留着另一半。"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我没有服下,"明远说,将丹药放在琴弦上,像是一片被丢弃的落叶,"我只是留着。留着,作为提醒。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恐惧。"
他顿了顿,抬头与嬴昉对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脆弱:
"恐惧失去你。恐惧这'明光'不够亮。恐惧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嬴昉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左手终于停止了扭动,像是一只累瘫了的蚯蚓,瘫在袖中。她的目光从明远脸上移开,落在那枚漆黑的丹药上,落在那架破碎的琴弦上,落在梅树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
"明远,"她开口,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你知道我为何不圆房?"
明远一愣。
"因为"嬴昉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疲惫,"因为莫半仙说,我'有了'。"
"有了?!"
"有了,"嬴昉重复,目光与他平视,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可我知道,这不是'喜'。这是'噬魂蛊'的残余。是十年前'以情为引,以血为媒'的代价。"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触感平坦,毫无异样,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不是生命,是诅咒。
"莫半仙说有两股气,"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一股是我的,一股外来的。我以为'外来的'是明远的,可明远说我们尚未圆房。"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那么,这股'外来的'气是谁的?"
明远的脸色骤然惨白。
他低头看着那枚"同心蛊",看着那通体漆黑、散发着腥甜的丹药,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颗丹药,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他自己、也照出这天下所有"谎言"的镜子。
"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不重要了,"嬴昉说,转身,向府内走去,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中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重要的是,这股气正在生长。无论它是'喜'是'蛊'是'咒',它都在改变我。"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明远,三日后,我要去南疆。找'蚩尤洞'的遗迹。找阿蛮留下的东西。找这股'气'的真相。"
"我陪你去!"
"不,"嬴昉摇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模糊而遥远,"你留下。守着议会,守着'明光',守着你的'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让人心悸的苦涩:
"萧承远还在地牢里。无论他是你的'弟弟'还是'儿子',他都是这天下的一部分。处理好他,明远。处理好你的'过去'。"
明远站在梅树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了。
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保护欲",在这个女孩面前,碎裂得无声无息。
"嬴昉"他在心里默念,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诅咒。
三日后,南疆。
嬴昉独自站在"蚩尤洞"的废墟中,霜华横于胸前,望着四周被烧焦的石壁。阿蛮亲手毁掉的蛊皿,亲手烧掉的秘籍,此刻都成了灰烬。
可她知道,阿蛮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毁掉。
阿蛮是"圣女",是"蚩尤"最后的传人。她不会让自己的传承彻底断绝。她一定留下了什么,藏在某个只有"自己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自己人"嬴昉喃喃重复,目光落在石壁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上。
那划痕很浅,很细,像是一道被随手划下的记号。可嬴昉认出了它——那是阿蛮的"签名",是她们在黑沼边并肩作战时,阿蛮教她的暗号。
"左三,右七,前九,后一"嬴昉默念着,手指在石壁上移动,像是一位正在解谜的棋手。
然后,石壁动了。
一道裂缝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暗室。
暗室不大,却摆满了各种奇异的物件——蛊皿、丹药、秘籍,以及一面铜镜。铜镜很旧,镜面斑驳,像是一位正在衰老的老妇。
嬴昉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很模糊,很扭曲,像是一幅被揉皱后又展平的画。可她还是看见了——看见自己的眼角,那道浅浅的细纹;看见自己的唇角,那抹淡淡的苦涩;看见自己的小腹,那微微隆起的
等等。
小腹?
嬴昉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依然平坦,毫无异样。可镜中的倒影,却分明隆起了一块。
"幻象?"她皱眉,伸手触碰镜面。
触感冰凉,像是一块被冰封的石头。可那冰凉中,又带着一丝温热。像是有某种生命,正在镜中呼吸。
"嬴昉"
一个声音从镜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是阿蛮的。
"阿蛮?!"她惊呼,手指在镜面上攥紧,像是一位在溺水时抓住了浮木的人。
"不是我,"镜中的声音说,带着一丝戏谑,"是你。"
镜面泛起涟漪,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然后,一个身影从镜中浮现。
那是嬴昉。
不,不是嬴昉。是一个与嬴昉一模一样、却更加年轻的身影。她的眼角没有细纹,唇角没有苦涩,小腹隆起得明显。
"你是谁?!"嬴昉厉喝,霜华横于胸前。
"我是你,"镜中的身影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得意,"或者说,是'如果'的你。"
"什么'如果'?"
"'如果'十年前,你没有'以情为引,以血为媒',"镜中的身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如果'明远没有服下'同心蛊'的另一半,'如果'你们圆了房。"
她顿了顿,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温柔:
"那么现在,这里面的便是你们的孩子。而不是'我'。"
嬴昉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
"我是'噬魂蛊'的残余,"镜中的身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是'以情为引,以血为媒'的代价。是明远那枚未服下的'同心蛊',与你体内的'蛊毒',在十年间交融的产物。"
她顿了顿,从镜中伸出手,那只手苍白而透明,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我既是'蛊',也是'咒',也是'你'。我住在你的体内,以你的'情'为食,以你的'血'为养。我在生长,在壮大,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出生,"镜中的身影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期待,"等待成为你或者,取代你。"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更加阴鸷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个诅咒。
一个来自她自己、来自明远、来自这天下所有"谎言"的诅咒。
"如何解除?"她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解除?"镜中的身影笑了,那笑声很尖,很厉,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没有解除。要么,你让我'出生',成为独立的存在。要么,你'杀'了我,连同你自己一起毁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或者第三种选择。"
"什么?"
"找到'同心蛊'的源头,"镜中的身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找到创造'同心蛊'的人,找到'解药'。"
嬴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看着那平坦的、毫无异样的腹部。那里有"蛊",有"咒",有另一个"自己"。
"源头"她喃喃重复,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祈祷。
"在南疆最深处,"镜中的身影说,"有一座'万蛊窟',是'蚩尤'部的禁地。那里,藏着'同心蛊'的秘密。也藏着"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的过去。"
镜面骤然碎裂,像是一面被摔碎的镜子。碎片四溅,在暗室中划出无数道短暂的光痕,像是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嬴昉站在碎片中央,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燃起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坚定的好奇。
"万蛊窟"她在心里默念,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诅咒。
她转身,向暗室外走去。灰色的身影在碎片中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虽然还在挣扎,根却已经扎入了更深的土壤。
"阿蛮,"她在心里说,"等我。无论多久,我都等。"
回到明光城时,已是半月后。
嬴昉步入玄都府时,发现府内一片狼藉。
阿桃坐在台阶上,满脸烟灰,像是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老鼠。赵铁站在廊下,铠甲上沾满了鸡蛋液,像是一位正在做蛋花汤的厨子。拓跋野蹲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碗臭豆腐,吃得津津有味,像是一位在品尝珍馐的美食家。
"守护者!"阿桃看见嬴昉,像一头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猛地跳起,"您、您终于回来了!府里、府里"
"怎么了?"
"副议长"阿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副议长他疯了!"
嬴昉的剑眉微微一挑。
"疯了?"
"是!"阿桃点头如捣蒜,"他、他每日在厨房里捣鼓,说是要给您做'补汤'!结果把厨房炸了三次,把老李头吓晕了两次,把、把"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把'周礼派'的老翰林毒倒了。"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毒倒?"
"是!"阿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老翰林喝了副议长做的'燕窝银耳羹',拉了三日三夜,现在还在茅房里起不来!"
嬴昉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看着那股从窗缝里冒出的黑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好笑,不是无奈,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明远"她在心里默念,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祈祷。
她向厨房走去,灰色的身影在狼藉中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虽然还在挣扎,根却已经扎入了更深的土壤。
厨房内,明远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锅漆黑的液体。那液体冒着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像是一锅正在熬煮的炸药。
"明远,"嬴昉开口,声音平淡,"你在做什么?"
明远转身,看见她,瞳孔里闪过一丝惊喜。可那惊喜很快被愧疚覆盖,像是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我在给你做'安胎药'!"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安胎药?"
"是!"明远点头,指着那锅漆黑的液体,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认真,"我查了古籍,问了巫医,说'噬魂蛊'的残余,可以用'以毒攻毒'之法化解!这锅'安胎药',用了七七四十九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毒药。"
嬴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锅漆黑的液体,看着那冒着泡、散发着硫磺味的"安胎药",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锅药,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明远、也照出这天下所有"笨拙的爱"的镜子。
"明远,"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我没有'胎'。我有的是'蛊'。"
"蛊也是生命!"明远急了,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挥舞,像几只正在挣扎的蜘蛛,"我、我想保护你,想保护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
"即使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
嬴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有一种终于找到归途的安宁。
"明远,"她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一起去南疆。去'万蛊窟'。找'同心蛊'的源头。找这股'气'的真相。"
她顿了顿,目光与他平视,像是一位在审视猎物的猎人,也像是一位在安慰受伤的同伴的伙伴:
"无论'我们'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明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融化了。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恐惧",在这个女孩面前,融化得无声无息。
"好,"他说,握紧她的手,像是一位在发誓的骑士,"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种不肯熄灭的倔强:
"但首先,我得把这锅'安胎药'倒了。不然,老李头会哭死的。"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倒了吧,"她说,"顺便,给老翰林送碗真正的燕窝。算我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