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那盏灯放在他旁边,火苗细细的,在雪光里几乎看不见光,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阿弃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很烫,他吹了又吹,舍不得喝。
院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肩上扛着一个麻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他走到槐树下,把麻袋放在石桌旁边,喘了好一会儿。
“请问,你是陈家的吗?”
陈三更站起身。“我是。”
年轻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菜刀,刀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刃口全是缺口,刀柄上的木头烂得只剩一小截。
“这是我爹赊的。”他说,“三十多年了。”
陈三更接过菜刀,看了看。“谶语是什么?”
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雪化时人归’。”他顿了顿。“我爹等了一辈子。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人没回来。”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爹死的那天,也在下雪。”年轻男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躺在炕上,望着窗外,望到雪停,才闭的眼。”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年轻男子面前。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在雪光里明明灭灭。
年轻男子看着那碗水,没有喝。“我来,是想还这把刀。”他说,“也是想问问,那个赊刀人,还活着吗?”
陈三更看着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很久了。”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端起那碗水,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放下碗,抹了把脸,站起身。“谢谢。”
他把菜刀留在石桌上,转身扛起麻袋,朝院门走去。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
年轻男子回头。
“麻袋里装的什么?”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打开麻袋。里面是满满一袋木炭,黑漆漆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这是我自己烧的。”他说,“我爹说,等还了刀,就把炭送给陈家。”
陈三更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块木炭,放在掌心。“够了。剩下的,带回去。”
年轻男子摇头。“这是爹的心意。”
“你的心意,你爹已经收到了。”陈三更把木炭放回麻袋,“带回去,给你娘取暖。”
年轻男子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再说话,扛起麻袋,走进雪里。
阿弃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雪花中。
“三更哥,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刀还了。”陈三更转身,走回槐树下,“念想,也该放下了。”
阿弃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雪还在下,那盏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像个不肯熄灭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