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正有些摸不清楚江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头呆呆地看着江鸿。
他知道什么是报,以前在京城的时候,邸报这种东西就是个形式主义的,上面无非是吹捧朝廷,歌颂功德之类的内容,只有少数是对时政的评论,但内容都是经过筛选的,不利于朝堂上某些人的利益的东西是绝对看不到的。
但陈文正毕竟是浸淫官场多年,这些套路他是屡见不鲜了,江鸿口中说出县报,他就大概理解了江鸿想要做什么。
“殿下......”陈文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这县报,听着是个破局的法子。可要印发给全城几万百姓,这得要纸,要墨,还得找工匠刻版,这笔花销,可不是个小数目。”
“最主要的。”陈文正看向江鸿,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县衙现在的库银,只剩二十两。”
陈文正其实没说出这件事最为关键的一点,底层百姓压根不懂这些东西,更不谈有多少人有闲钱能去花钱购买,而且既然想要县报发挥作用,那就必须得能在底层掀起波浪来。
可文脉和话语权全在大户手头上......
江鸿原本正在盘算活字印刷的成本,听到这个数字,手上的动作直接顿住了。
他盯着陈文正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二十两?”江鸿差点没端稳手里的糙饭碗,手猛猛一抖,几粒米弹了出来,“堂堂一个下等县,哪怕再穷,一年的税赋少说也有几万两,你这县衙的库房里,就放着二十两碎银子?”
江鸿下意识地想到他途径的那些县衙,都是盆满钵满的。
陈文正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去。
“殿下不晓得,这凤翔县的税,根本就不经过县衙的手。”
陈文正叹了口气,又看向着门外的方向。
“朝廷定下的夏秋两税,按规矩是先由各地里长代收,然后县衙抽成后送往府衙,可这地方上,赵、钱、孙三家势力太大,底下的村落全被他们的庄园吞并了,里长又几乎全部都是他们的人。到了收税的月份,是他们三家派出家丁,顶着里长和甲长的名义,直接去乡下强收。”
江鸿听着,脸色也从错愕变得严肃起来,他其实早有耳闻,摸透了这其中的门道,这是历朝历代最毒瘤的包税制。
“收上来的粮食和银钱,他们直接装车,越过县衙,解送府衙。”陈文正越说声音越哑,“其实这事本有转圜余地,我若是愿意,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他们在解送前,会把多收的那部分火耗分出三成,留给县衙做办公银。”
陈文正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执拗。
“老臣不愿跟他们分这带血的银子,他们见老臣油盐不进,便一分钱也不往县衙交,府衙那边只要足额收到了税,根本不管这钱是怎么收上来的,老臣去府衙告过状,知府大人只说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就把老臣打发回来了。”
江鸿这下彻底摸清了底细。
这帮地方豪强,等于把政府的征税权给承包了,他们拿着官方的名头去搜刮百姓,交够了朝廷的,剩下的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而陈文正因为骨头硬,直接被这套利益链条给踢了出去。
连钱都没了,这县衙还怎么运转。
“修缮一下县衙那漏雨的偏房,泥瓦匠报的价都得一百五十两。”陈文正自嘲地笑了笑:“老臣每月的俸禄,大半都拿去贴补了跟在身边的几个老差役,免得他们饿死。这顿饭,还是老臣让内人把陪嫁的簪子当了,才换来的一点糙米。”
江鸿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那碟水煮白菜。
这老头如果去演戏,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连妆都不用化,直接就是个现成的苦命清官。
可光有清廉有什么用。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清廉如果不配上霹雳手段,那就是一块挂在牌坊上的破布,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提护着治下的百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江鸿也没心思去吃这顿本来就没什么滋味的饭,眼神避开陈文正那张苦瓜脸,“但光有钱没用。你手里连个能办事的人都没有,我总不能亲自去大街上发报纸。”
提到人手,陈文正的背脊又弯下去几分。
“老臣试过。”陈文正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刚上任那年,老臣把县衙里那些跟着三大家族为非作歹的老衙役全革了职,从城外的农户里招了一批老实本分的青壮,充作三班衙役。”
“结果呢?”江鸿随口接了一句。
“结果?”陈文正苦笑,“老臣拿不出足额的月饷,每人每月只能发半两银子。而那三大家族,派人把真金白银送到那些新衙役的家里,一人十两安家费,每月再给五两茶水钱。没出三天,老臣千挑万选出来的老实人,全成了他们养在县衙里的狗。”
江鸿不说话了。
用道德去考验人性,本来就是最蠢的做法,人在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谁给钱,谁就是爹。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陈文正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无光的院落。
“最要命的是,这凤翔县的百姓,现在根本不信县衙。”
陈文正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
“殿下,您知道吗,老臣刚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发生过什么吗?一个城东的老农,因为女儿被赵家的少爷强抢,跑来县衙击鼓鸣冤。”
陈文正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
“老臣升堂问案,结果赵家派了个管事过来,当堂反咬一口,说那老农是把女儿卖给赵家做丫鬟,收了钱想赖账。老臣要看卖身契,那管事拿出一张按着手印的假契约,老臣明知是假的,可满堂的衙役、负责验看的师爷,全异口同声说契约是真的!”
陈文正的声音劈了。
“那老农当堂大哭,指着老臣的鼻子骂官匪一家,然后一头撞死在堂外的石柱上,脑浆子溅了一地,那血迹,老臣让人拿水冲了三天都没冲干净!”
陈文正颓然地靠在门框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百姓来县衙告状了,他们遇到冤屈,宁可去给当地的族长磕头,去给地主送礼求情,也不愿踏进这县衙半步。在他们眼里,这身官服,就是催命的无常。”
后堂里死寂一片。
只有窗外的风扯着破烂的窗户纸,发出刺耳的呼啸。
江鸿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粗糙的边缘。
钱被抽干,人被买通,公信力被彻底摧毁。
这已经不是一个被架空的县衙,这是一具挂在凤翔县城头的干尸,用来警告所有想反抗的人:你们的青天大老爷,谁也护不住。
这盘棋,烂得比江鸿预想的还要彻底。
“陈大人。”江鸿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安慰陈文正,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空话。
“这世上的规矩,就四个字:趋利避害。”江鸿盯着陈文正的眼睛,把话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
“老百姓不找你,是因为找你没有利,反而会害了自己。富户不把你当回事,是因为你手里没有能要他们命的刀,你跟他们讲王法,他们跟你讲实力。”江鸿站起身,踢了一脚那本就摇摇晃晃的凳子:“要破这个局,不能去求他们,更不能去跟他们商量,得把税权和执法权,硬生生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可咱们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抢?”陈文正抹了一把脸。
“我来想办法。”江鸿往外走去,在经过陈文正身边时停住脚步。
“这几天,你装病,连县衙的大门都别出,外头不管发生什么动静,你都当没听见,等我把台子搭好了,需要你这身官皮出来镇场子的时候,你再露面。”
江鸿拍了拍陈文正的肩膀,迈步走进了夜风中。
“这凤翔县的天,我看也得翻一翻了。”
江鸿踩着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回客栈。
夜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把刚才在县衙里沾染的那股霉味吹散了不少。
街道两旁黑灯瞎火,打更人的铜锣声在两条街外敲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江鸿靠在一堵半塌的夯土墙边,从怀里摸出那封从王家密室搜出来的信。
在黑夜中,他看不清信上的字迹,但保皇税和世子当立这几个字,早就在他脑子里刻下了烙印。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复盘。
地方上的世家大族垄断资源,架空官府,疯狂敛财。这笔钱,最后化作保皇税,源源不断地送往京城,成了梁王世子争夺皇位的政治献金。
这是一个完美闭环的利益集团。
自己现在要拔除凤翔县的赵钱孙三家,虽然不知道这三家跟那群人是否有什么直接牵连,但江鸿知道,这天下已经乱做一团了,自己看过这么多的悲剧了,他不想再见到更多了。
可凤翔县跟他在路上仗义出手不同,他想在凤翔县给这个时代的病症找出一剂良药,一方能够推广辐射到各地的良药。
江鸿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这不仅是和几个土财主斗气,更是在和整个新朝最顽固的利益共同体开战。
这事不能急。
打草惊蛇是大忌,必须一击毙命。
回到小院。
正屋的油灯还亮着。
推开门,念恩和白勉正坐在八仙桌两边。老太监手里捏着一根拨火棍,正把火盆里的炭烧得旺一些。白勉拿着算盘,手指在珠子上快速拨弄,算着沿途的花销。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公子。”白勉放下算盘,迎了上来,“县衙那边怎么说?那陈文正是不是布了什么局?”
念恩也扔了拨火棍,站起身,脸上也全是担忧。
江鸿把门关严实,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伸向火盆烤火。
“把心放到肚子里。”江鸿搓着手,“陈文正是皇爷爷留在这的暗子,太子詹事府的旧臣,自己人。”
听到这话,念恩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老太监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白勉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我记得当初这个陈文正声名不显,太子殿下刚薨逝的时候他就背离了,没想到......”白勉叹了口气:“皇爷思虑还是深啊,殿下......”
白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话锋一转:“既然是自己人,那这凤翔县咱们就能放开手脚干了,有县衙背书,办事名正言顺。”白勉拉过椅子坐下,“公子,陈大人手里有多少兵马?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江鸿拿过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手里要是有兵马,我还能坐在这烤火?”江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水咽下去,“县衙的库银只剩二十两。手底下的衙役全被当地的富户收买了,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老百姓被欺负了,连县衙的门都不进,直接去给地主磕头。”
这句话砸在桌面上,把念恩和白勉刚升起的指望砸了个粉碎。
“这......这算哪门子县令?”白勉瞪着眼睛。
“被架空的县令。”江鸿把杯子放下。
江鸿把陈文正在后堂说的那些情况,挑挑拣拣给两人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包税制和老农撞死这两件事,他说得极细。
念恩听完,沉默不语,她早到些时日,只知三家在凤翔县权势很大,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等地步。
木头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反了天了!”老太监阴柔的嗓音里透着实质性的杀意。
江鸿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没有搭话。沉默了片刻,才说。
“咱们现在的困局,说白了就两点。”
“第一,没钱,这帮富户把税款全截留了,不把钱袋子拿回来,什么事都干不成。”
“第二,没人。政令出不了县衙,就算陈文正发了公文,底下的百姓全是不识字的文盲,富户随便找几个酸儒在大街上一解释,黑的就能变成白的,咱们在舆论上是个瞎子。”
白勉眉头拧成一团。
“公子,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带暗卫杀进去?把那赵钱孙三家的家主全宰了?”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江鸿把烤热的手收回来。
“你今晚杀了一个赵家,明天就会冒出一个李家。只要这套垄断田地和读书的规矩还在,杀多少人都没用。”
江鸿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要治这帮富户,得用钝刀子割肉,得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还得让全城的百姓看着他们吐。”
江鸿站起身。
“老白,念恩,你们去歇着吧,这事急不来,我得盘算盘算。”
打发走两人,江鸿回到里屋。
银生和小雀儿已经挤在一张小床上睡熟了,小雀儿的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张写满拼音的黄麻纸。
江鸿走到书案前,在油灯下坐定。
他拿起削尖的炭笔,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准备给这两个小家伙写明天要认的生字。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教化......”江鸿嘴里嘀咕着这两个字。
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纸张,看向门外。
门外的走廊上,隐约可见左池抱着那把缺了口的狭刀,像一尊石雕一样靠在柱子上打盹。不远处的厢房里,隐隐传出杨生和胡定邦低沉的呼噜声。
再往外看。
江鸿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一直以来,他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总盘算着县衙没人,陈文正手底下全是眼线,自己得去外面招兵买马。
可他忽略了自己身边这群人。
左池这五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孝陵卫精锐。
念恩,和白勉,之前在东宫,勾心斗角指定见过不少,又是皇太孙的贴身侍奉,说没点能力谁都不信。
这哪里是没有人。
这简直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县衙班底!
缺个能镇住场子的捕头?左池那五个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只要一拔刀,那帮拿钱办事的狗腿子衙役连吭声的勇气都没有。
缺个能把控全局的幕僚?这陈文正在官场混迹多年,更是能被皇爷爷当成暗子安排在这凤翔县多年,手段心性全有!
江鸿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把手里那张写了一半拼音的纸揉成一团扔掉。
重新抽出一张大开的麻纸铺平。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按下,直接穿透了纸背。
他这并不是临时起意,要重建县衙的威慑力,就必须有绝对的武力压制和严密的文书管理,既然陈文正不敢用本地人,那就用过江龙。
江鸿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每一个环节,他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写到最后一行,江鸿的笔尖顿住了。
计划再好,但眼下很重要的一点终究是没能解决——钱从哪来?
他们离开泾阳确实是带了不少银钱,但不是每个地方的衙门都能随时借来钱粮的。
终究还是要细细谋划。
江鸿叹了口气,但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一股斗志从心底燃起。
这个时代对他来说简直就像一张白纸,这凤翔县又天高皇帝远,简直是个再好不过的试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