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深海之下,是一方隔绝红尘纷扰、远离五行杀伐的世外故土。
极目远眺,万顷幽蓝铺展至海天尽头,深邃的海色层层晕开,由浅碧渐入墨青。柔和的天光自海面垂落,被起伏的洋流揉碎,化作漫天细碎银芒,悠悠飘荡在海水之中,像坠落人间的星河,常年不熄。
连绵千里的珊瑚林海纵横交错,千年古珊瑚枝干苍劲,新生的嫩珊瑚莹润剔透,赤红、莹白、淡粉、浅紫各色交织,错落成天然的海底宫阙亭台。柔软的深海灵藻随波轻晃,吐纳着纯粹的水泽灵气,一缕缕温润氤氲的灵雾漫散开来,浸润着整片鲛族聚居之地。
洋流轻吟,鲛歌婉转,岁岁年年萦绕碧波,鲛人们日子过得缓慢又安稳。鲛族世代栖居于此,以深海为家,以灵泽为伴,血脉里自带着温润纯良的本性,族群内部从无森严等级,无勾心斗角,长幼相亲,同辈和睦,是刻在骨血里的处世本分。
白玉礁滩是鲛族的核心聚居地,整片礁群皆是万年暖玉礁石天然堆砌而成,质地温润,肌理光洁,高低错落间自成院落、亭台、闲榭。
各色鲛人往来其间,长尾覆着流光鳞甲,银白清透,青蓝冷冽,浅粉温柔,摆动时带起细碎水花,灵秀又温婉。垂暮之年的老鲛人静坐在珊瑚树下,银发如银丝垂落肩头,鱼尾纹路古朴厚重,沉淀着万年岁月的灵气与阅历,轻声给围坐的小鲛人讲述深海古老传说,讲述五界山河的奇闻轶事,语调平缓温柔,眉眼间满是慈爱。
年幼的鲛人无忧无虑,成群结伴穿梭在珊瑚缝隙与灵藻丛间,追逐游动,嬉笑打闹,清脆的稚声顺着洋流飘散,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正值年少的青年鲛人,或是结伴采摘深海灵果,或是一同巡守海域边境,彼此扶持,彼此照拂。珍稀灵材、上古灵珠、由长老调配,分给修为浅薄、天资尚弱的族人。
有人身体抱恙,族人会自发寻来疗伤灵草;有小辈修行遇瓶颈,族中修为高深者皆会耐心点拨,倾囊相授;日常三餐灵果清泉,彼此相让,不分亲疏,不分远近。这份和睦,不是刻意维系的客套,而是日复一日浸润在安宁故土里,自然而然养成的温善与赤诚。平淡的朝夕,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细碎温情交织,寻常烟火相融,润物无声,却最是动人入心。
这般静好,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安稳、温柔、治愈。元沐清立身于最高一处暖玉礁台之巅,静静俯瞰整片鲛乡盛景。
她已然敛去鲛人长尾,身着一袭素色流云长裙,身姿清绝出尘,莹白赤足轻点温润玉礁,周身萦绕一缕淡若云烟的水泽本源灵气,与周遭深海气韵浑然相融,不分彼此。
元沐清天赋冠绝四海,手握顶尖水泽本源,悟性超凡,修为精进一日千里,远超同龄灵族。便数次凭一己之力护下鲛族:海底暗流暴走,巨浪席卷沿岸聚居地,是她凝起万里水障,平息灾浪;凶煞海兽跨界侵扰,欲屠戮老弱鲛人,是她孤身挡在族群之前,以凛然修为逼退凶兽,护下一方安宁;深海灵脉异动,灵气紊乱冲撞族人灵脉,亦是她静心疏导,稳住地脉灵气,保族群安然无恙。
她从不恃天赋骄矜,也从不居功自傲,性情清冷通透,待人谦和有度,安静自持,淡然处世。这般品性风骨,再加上数次护族之恩,彻底赢得了鲛族上下的敬重,更被几位掌权长老放在心尖上万般宠爱。
族中几位元老皆是活过上万年的老辈鲛人,阅尽世事,眼光通透,打心底里疼惜这个无依无靠、却重情重义的姑娘,早已将她视作鲛族嫡系后辈,待她比族中血脉晚辈还要亲厚纵容。
这份偏爱,从不张扬造势,而是尽数藏在日常细碎之中。鲛族珍藏的上古水泽功法、失传灵技秘术、血脉淬炼心法,毫无门槛任由她翻阅研习,生怕埋没了她的逆天天赋。
清晨时分,稚嫩小鲛人捧着刚摘下的清甜灵果,怯生生走到她身侧,小心翼翼递上,眼里满是亲近;午后闲暇,长老唤她至珊瑚闲亭,烹煮深海灵泉好茶,慢谈修行大道,悉心点拨她修为上的瓶颈,耐心指引前路;夜幕垂落深海,族人便自发围坐玉礁旁,奏响绵长鲛歌,曲调温柔治愈,消解她常年独行的孤寂。
元沐清本是清冷寡言之人,不擅客套应酬,更不会刻意逢迎,却把鲛族这份沉甸甸的温情与偏爱,牢牢刻在了心底。她望着眼前长幼和睦、烟火盎然的景象,望着族人温暖的笑脸,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孤寂的角落,渐渐被暖意填满。她贪恋这份与世无争的安稳,感念这群素昧平生却待她至亲的族人,暗自立下重诺,来日若有危难,必倾尽毕生修为,护鲛乡安宁,护族人无恙。
深海风平浪静,鲛歌悠悠回荡,岁月仿佛会永远停留在这般温柔静好里。
深海的祥和尚在延续,洋流依旧温柔,鲛歌还在林间悠悠飘荡,一桩突如其来的噩耗,骤然打破了鲛族经年不变的平静岁月,将安宁的故土,猛地拖入红尘风波的旋涡之中。
一名年轻鲛人拼尽全力冲破重重洋流,仓惶奔至白玉礁台之前。他周身鳞甲残缺斑驳,鱼尾带伤,发丝凌乱,气息紊乱不堪,脸上满是惊惶、悲戚与无助,一路跌跌撞撞,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从容仪态。甫一落地,他便屈膝伏在长老身前,声音哽咽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族长,各位长老,大事不好……阿澈他,在人间落入圈套,被当朝国师擒住了!”一句话,瞬间让整片鲛族聚居地陷入死寂。
元沐清在一旁施法为他治疗。
原本闲谈说笑、游走嬉戏的鲛人纷纷驻足,目光齐齐汇聚而来,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染上愕然、担忧与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知晓阿澈是谁,他是鲛族年轻一辈里心性最纯粹、最天真温善的男鲛,生得眉目俊秀,性子柔软赤诚,自幼生长在封闭安稳的深海,从未见识过人心险恶,不懂权谋狡诈,不晓红尘凉薄。
阿澈心底一直藏着对人间烟火的向往,羡慕人族市井繁华,羡慕俗世儿女情长,总觉得深海岁月太过静谧单调,一心想要上岸游历,看一看山河万里,遇一场风月情长。
临行之前,族中长老与同辈族人再三叮嘱,告诫他人心叵测,红尘多陷阱,切勿轻易交付真心,更不可暴露鲛人身份与本源灵气。可少年心事热烈,憧憬滚烫,终究还是把劝言抛之脑后,执意化作人形,孤身踏上海岸,闯入繁华又险恶的人间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