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听说过咱们学校老图书馆那个传闻吗?就三层西侧,文史区最里头那排书架。
都说那儿……不太干净。
我叫余默,在图书馆做勤工俭学。本来这活儿挺清闲的,整理整理书,帮人查查索书号,晚上九点闭馆就能走。可上周王老师突然请了长假,馆长让我临时顶晚班——就是夜里十点到凌晨两点,一个人守着整栋老馆。
“小余啊,就四小时,补贴加倍。”馆长推了推眼镜,“但有个规矩你得记死:三点之后,绝对、绝对不能进三层西区。就算监控里看见有人影晃,也只当没看见,明白吗?”
我当时还笑,说馆长你这吓唬新人呢。
他脸一下子就沉了,那表情我现在都记得——像抹了层灰似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他一字一顿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很重,“以前有个学生不信邪,半夜溜进去找一本绝版书。后来……”
“后来怎么了?”
馆长没接话,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串钥匙,铜的,已经锈得发黑。
“拿着。夜里要真听见什么动静,就握紧这钥匙,躲进值班室锁好门。天亮前,千万别出来。”
我那时候是真没当回事。大学生嘛,谁还没点猎奇心理!甚至有点期待——说不定能拍点素材,做个校园怪谈视频啥的。
直到上周五,我值第一个夜班。
十点的老图书馆,像个巨大的、沉默的棺材。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白惨惨的,把一排排书架照出无数道斜长的影子。我坐在入口处的值班台,翻着本小说,耳朵却支着——馆长那番话到底还是钻进了脑子里。
十一点半,一切正常。
我起身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在阅览区慢悠悠地转。脚步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上,回声拖得很长,嗒,嗒,嗒……像有第二个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停,回声也停。
“心理作用。”我咕哝一句,猛灌了口咖啡。苦得我直咧嘴。
三层我压根没打算上。可就在我晃到二层楼梯口时,头顶上突然传来“啪”一声。
很轻,像本书掉地上了。
我抬头,一片漆黑。三层晚上是不开灯的,电源总闸在楼道尽头,我根本没上去过。
“风?”老馆窗户年久失修,夜里灌风是常事。可今天天气预报说无风。
紧接着,又是一声。
啪。这次更清晰,还带着点……纸页散开的簌簌声。
我捏了捏口袋里那串铜钥匙,锈蚀的边缘硌着掌心。上去看看?就站楼梯口用手电照一下?馆长只说不能进西区,没说不让上楼吧。
理智告诉我别多事。可那声音就像钩子,挠得人心痒。再说了,万一真是窗户没关好,吹倒了书架,损失了馆藏我也得担责任不是?
我抓着强光手电,一步一步往上走。木楼梯嘎吱作响,每一声都让我心跳快一分。
三层一片漆黑。我站在楼梯口,手电光柱像把刀,劈开浓稠的黑暗。光扫过东侧阅览区,桌椅整齐,没什么异常。我手腕慢慢转动,光束滑向西侧……
呼吸停了。
就在西区入口,第三排书架旁边的地上,摊着一本书。
深褐色封皮,很厚。书页摊开着,像是被人用力扔在那儿。
怪的是,书周围很干净。没有倒下的书架,没有散落的其他书,只有它孤零零地躺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黑暗里。
我喉咙发干。刚才那两声,绝对是它掉下来发出的。可它怎么从书架上“走”到这里来的?
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现在,立刻,转身下楼,锁好值班室的门。
可我的脚像钉住了。手电光死死咬着那本书,然后,像被什么牵着,慢慢上移——照向它可能掉落的方位。
第三排书架,顶层。那里空了一格。
借着手电余光,我看见那空位旁边的书脊上,贴着标签:“I247.5”。现代小说。可地上那本的封皮样式,怎么看都像……至少是民国以前的东西。
老馆的藏书我很熟,西区那几排,主要是建国后的文史类书籍和复刻本。这种品相的古旧书,应该存放在地下珍本库里,绝不可能出现在开放式书架上。
除非……
除非它自己“走”上来的。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气。就在这时,摊开的书页,忽然无风自动,轻轻翻过一页。
哗啦。
在死寂的三楼,这声音大得吓人。
我汗毛全竖起来了,手一抖,手电光跟着晃了晃。就在光影晃动的刹那,我好像看见——那摊开的书页上,根本没有字。
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纯白。在手电光偏离的瞬间,纸上似乎有暗红色的东西迅速隐没了,像渗进纸里的血。
我再也忍不住,扭头就往楼下冲。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我几乎是一路滚下最后几级台阶,冲进值班室,“砰”地甩上门,反锁,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里那串铜钥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握得滚烫,像刚出炉的炭。
那一夜,我再没敢合眼。握着钥匙,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窸窣声,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我请了假,头疼得厉害,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宿舍哥们儿笑我是不是熬夜看片了,我没力气解释。
下午,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图书馆馆长办公室。得问清楚,那本书到底怎么回事。
馆长不在。他助理是个姓林的年轻女老师,叫林薇,平时挺和气。听我吞吞吐吐问起三层西区和夜里的动静,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昨晚碰上东西了?”她压低声音,把我拉到走廊角落。
我点点头,把看见那本“无字旧书”的事说了,但隐瞒了我差点走过去的细节。
林薇听完,沉默了好久。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本书……我们叫它‘名录’。”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它不是馆藏。或者说,它不该出现在任何能被‘借阅’的地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自己会挑人。”林薇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有点同情,又有点……畏惧?“看见书页空白,是你的运气。如果当时你看见上面有字……”
“有字会怎样?”
“有字,就说明它‘选中’了你。字迹会慢慢显现,一开始很淡,然后一天比一天清晰。等字迹完全变成暗红色……”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上的人,就会从世界上‘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掉,就像从没来过这世界一样。”
我听得手脚冰凉。“那……怎么才能……”
“只有找到它真正的‘源头’,在名字彻底变红前,把它的‘根’毁了。”林薇快速说道,“但没人知道源头在哪。以前尝试找的人,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老师他……”
“王老师是上一个夜班管理员。”林薇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失踪前一周,总说自己夜里听见三楼有歌声,还是民国小调。我们还笑他幻听。后来……他就再没来上班。家里人说,他压根没回过家。可诡异的是,除了我们几个同事,几乎没人记得王老师这个人了,连教职工名册上,他的名字都在慢慢变淡。”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馆长警告,那本诡异的书,王老师的失踪……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我脊椎发寒的结论。
“余默,”林薇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你今晚不能再去值班了。请假,装病,随便什么理由,别再靠近老馆晚上。”
“可馆长说……”
“馆长什么都不会说!他也不敢碰这件事!”林薇有点激动,随即又强压下去,“听我的,离那本书远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我点点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可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去值班,早早缩在被窝里。手机调到静音,强迫自己睡觉。大概半夜一点多吧,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是备忘录被自动打开了。
空白的编辑页面上,一个暗红色的字迹,正一笔一划,缓慢地浮现出来。
余、默。
我的名字。
我像被电打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手机甩出去老远,屏幕撞在墙角,碎了。可那暗红色的“余默”两个字,在碎裂的屏幕后,依然清晰刺眼。
它来了。它找到我了。
那晚我睁眼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冲回图书馆,直奔三层西区。白天的老馆人气很足,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平静如常。
第三排书架前,我蹲下身,仔细看那天晚上书掉落的位置。
地板很干净,连点灰尘都没有。
可当我目光扫过书架底层时,我僵住了。在最靠里的角落,地板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印子,巴掌大,形状不规则。
我伸手摸了摸。
触手冰凉,而且……有点黏。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铁锈混合着余年纸张的霉味。
是血吗?还是……